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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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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姝撑着下颌侧躺,指尖捻着自己的长发,抬眸,却见崔承嗣的视线从窗外收回。

四目相对,崔承嗣又不敢看她,踱步到梢间拿起明姝画的簪子,一副心虚的样子。明姝难得找到个反击的机会,唤他道:“夫君,我犯的都是旧病,和你弄碎簪子没关系的,你不必自责。”

那宣纸仿佛烫手,崔承嗣将它攒成团,又背到身后。

“我何曾自责?”他打断她,却忍不住走到明姝身前。她的脸苍白得厉害,像极了崔夫人那日对着崔执殳棺椁长跪时,头上戴的那朵泛黄的素色绢花。他记得很清楚,崔夫人当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竟一头撞向棺椁,麻衣也被血洇成刺目的红色。

那因他雕萎的花朵,叫崔承嗣的心剧烈地颤抖,双手摁着明姝的肩膀,眸色幽深。最后他道:“既然大夫说没事,公主便休息吧。”

明姝笑意敛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余觉得他会自责。他到现在都没有和她道过歉,是她没有和他计较。也许不是不计较,只是不能和他计较。

“知道了。团圆宴还没结束,夫君不必挂碍,回去喝酒吧。”

明姝恹恹地拨开他的手。

月上三竿,心口疼了一天的明姝撑不住了,半趴在衾被上。她浑浑噩噩的,意识不太清醒。想是心绞痛得厉害,呼吸都变得困难,所以没有吃药就昏过去了,昏迷了会又醒了。就这样半寐半醒,五指攥着锦缎褥子,睡不好也醒不了。

明姝习惯这样的忍耐,但朦胧之中,又感觉有人将她抱坐起来,环在臂弯中。

他搅动着药碗,羹匙舀了一勺药,往明姝的口中送。

明姝忍不住靠近他,抿了药。

温暖的药入喉,那人又耐心地替她擦了擦嘴角。

明姝独自忍病的心绪好了些,雪色的手臂下意识穿过他的腹部,抱住他的腰,依赖他的照顾。他冰冷的锦衣浮泛清苦的药气,但那药味比她喝的好些。她喝的药是酸的,他身上的药味却有丝淡淡的香气。

他默了会,没有推开她。明姝胆子更大了,指尖摩挲他的腰。那锦衣后的腰身窄而紧实,每一寸皮肤似乎都会在她指尖划过时战栗。

明姝忍不住低声呢喃:“孟疏,是你吗?……”

她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会这样温柔对她,小心翼翼关心她。可她唤着孟疏名字时,那餵药的动作突然顿住,继而,他把药碗放在了拔步床边的红木桌子上,俯身盯着明姝。

明姝还是缠着他的腰身,那腰身比刚触碰的时候热了些,气息也变得更加馥郁。

朦朦胧胧的,明姝感觉自己的齿关被人撬开,他叩着她的后脑,似在发洩似的,俯身将药渡进她口中。明姝胸口起伏,如坠深潭将要溺毙之人,抓着他后背的五指收拢,指尖狠狠陷进他的背阔筋肉。那痛意让他的动作愈发炽烈,仿佛想彻底地占有她。

那侵略虽是霸道,但滋味绵长美得像一场梦,明姝迷迷蒙蒙的,又在逐渐的安心中睡下了。

夜裏,明姝发了场虚汗,心疼的毛病轻了很多,睁开眼睛,却见屋中灯火昏黄,崔承嗣撑颌坐在竹制圈椅中,半歪着头阖着眼帘,月色披洒,锦衣上也似凝了层薄薄的寒霜。

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都没动,应是睡着了。

桌边是一个空药碗,碗底一点点药的残痕。像是她梦中喝完的那碗。

明姝捶了捶头,梦裏的情景已经记不太清楚。她又揉了下自己的唇,湿漉漉的,有点肿。

再看崔承嗣,清寒月色下,薄唇微抿如涂釉彩,容颜清贵卓绝。只是他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尽是冷漠疏离。

明姝隐约有个猜测,但又不太相信,那个梦裏的人是崔承嗣。他平日性情阴沈古怪,对她忽冷忽热,近来还发了病似的弄坏她的簪子,和她唱反调,怎么会关心她?

他那令人生厌的态度甚至让她觉得,先前他之所以对她起意,只是野兽看到美色的本能。

明姝披衣起身,趿拉缎鞋下了床。还没走到崔承嗣面前,他却突然睁开眼。

仿若寒潭突然落了光,清凌凌的摄人心魄。崔承嗣掀起眼皮,看着明姝。

她未施粉黛,一身雪衣和月色相融,乌发披肩,玉软花容。

气色已经好多了。

“夫君,你怎么在这裏睡?”明姝貌似关切,温柔问他。

崔承嗣却抵住她靠近的身体,想起她梦中那句呢喃,烦闷地扯了扯衣襟:“我屋裏太冷,这裏有炭火盆。”

明姝环视内寝,却见那火盆离他十万八千裏,反倒挨着自己的拔步床。

崔承嗣松了松十指,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天幕已吐露鱼肚白,蓦然起身,抓过椸上的锦缎松纹长袍。那外袍拂过明姝,熟悉的清苦药气让明姝半僵。

她忍不住问:“夫君,夜裏是不是你餵我药呢?”

崔承嗣穿衣的动作半顿,好一会才继续。

“你不知道?”

明姝记不清楚了,却不想被他当成个傻子,唇角弯弯便要揶揄他,但不等她开口,他却否认道:“仆婢自然会服侍你,我不过冷得睡不着,过来坐会。”

向外走了几步,怕她不相信,又补充:“我不日出征,这几日便不回府了。剑东那边,公主不必再理会。”

他迈步出了睦雅居,明姝走到他坐过的椅子上,膝盖蹭上去,趴在窗户处,恰好能看到他离开的背影。

明明天没亮,却着急着走,怕被她追问似的。

明姝看着看着,却又笑出声。

都要出征了,战场上九死一生,也不知道他若死在战场上,嘴是不是还这么硬。明姝从那椅子上坐下,却觉得被他坐过的椅子半点温度都没有。

她悻悻地回到床边,又歇了会。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都是梦裏的情景,她干脆不睡了,打算将那没有完成的簪子图画完,但她从榻上翻出那张纸的时候,却见原来描的图上已经添了颜色。那簪子被人画的分毫不差,画技比她厉害得多。

三月初,崔承嗣点兵八万,挥戈西征。

一连数日,明姝都见不到他的身影。直至出征前夕,他才回了趟都护府,夜宿在明姝对面的屋子。明姝那时已经睡下了,也不知道他会回来,只是半夜她醒的时候,听到对面屋子窸窣响动。

崔承嗣将沙漏转过来,从枕下拿出了那件狼图腾刺绣的圆领襕衫,换下了身上白色的单衣,将襕衫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会。凶煞的狼图腾颜色和他的眼睛一样让人生畏。他不免想起些往事,好一会,才将玄铁甲胄穿在身上,遮住那襕衫。

接着是头盔和面罩。

狼目灰翳,周身是森沈肃杀之气。

他正要出门,忽然看见明姝在门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在那儿了。

“……”

崔承嗣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穿襕衫时有没有被她发现。

明姝眸光潋滟,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笑吟吟问:“夫君今日怎么回来了?才回来就要走?”

外面有信兵传唤,崔承嗣被她看得不自然,可又恼她连他为什么回来都不知道,连他为什么走都不知道。

默了会,他沈声道:“有事出去。”

当真便出去了。来到府门外,抓过马缰纵身上马,在府门前逗留。部下都在等他,一身戎装的岑雪衣也道:“嗣哥哥,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殿下应该不知道你今日出征吧,不如让她再休息会。”

崔承嗣犹疑不定,才挥起马鞭,便见明姝突然从角门出来,跑向他。

“夫君,怎么要西征也不告诉我一声?这几日我被你蒙在鼓裏,什么准备都没有。”

她穿着繁覆如花的罗裙,披了身银灰色滚狐貍毛边斗篷,像是这寒雪未化的西北春日裏的唯一亮色。

马儿莫名的兴奋起来,载着崔承嗣在明姝跟前徘徊,鼻子裏呼着白气。

崔承嗣的情绪被面罩掩盖,策马到明姝面前。她手裏空空如也,当真没有为他准备任何践行礼。那笑也虚伪得很,仿佛是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不得不出来做个样子。

可他高大的暗影仍是缓缓俯下,单臂将明姝环住。铁甲森冷的触感紧紧勒着明姝,几乎勒得她透不过气。

他本身力道就大,甲胄覆身的时候,人也仿佛变成钢铁筑的,随意便能将她勒死。而那马比她个头还高,坐在马上的他更高,抱这一下已经让她双脚离地。

明姝见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耳根一下子热了,忍不住嗔道:“夫君,你做什么呢……”

崔承嗣却只是抱着她,好一会,才在她耳边低道,“等老子回来。”

说完便松开她,策马转身,率着一众部下,没入了北地的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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