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嗣举动骇人,岑雪衣悚然一顿,向后跌坐在地。李澍上前一步,劝道:“嗣哥,不要冲动!”
他们等岑绍懿过来再审岑雪衣,也是为了避免落岑绍懿口实,怎么能私自了断?
岑雪衣眼眸赤红,看着自己被斧锋削断的一缕碎发,却是冷笑了声:“让他杀,他早被那昭国的公主蒙了心。我们岑家和他们崔家,何时像他一样,心都偏皇帝老儿那边去了?”
“小衣!”李澍见她不怕死般火上浇油,生怕崔承嗣又掀翻桌子掐死她,连忙将她拉远了点,“你少说两句!”
廷州瀚海军与剑东军割据一方日久,帐中都是两军心腹,她自然不怕说大逆不道之话。
昭国立国不到五年,皇帝的宝座都没坐稳,边军自是轻慢。岑雪衣在军中多年,虽然有错,小惩大戒便罢了,还可以卖岑绍懿一个人情。但顾念明姝是崔承嗣的妻子,众将又不敢多言。
崔承嗣指骨寸寸攥响,盯着岑雪衣,骇然道:“既然你愿领死,来人,拖出去砍了!”
“嗣哥!(太尉)!”
众人一时楞住。
明姝才到帐外,便听得这一句。她停驻原地,也为崔承嗣的杀伐果决所吓。
岑雪衣突然哭喊起来,想是死到临头又怕了,不敢赴死,懊悔自己为什么爱崔承嗣,平白被他折辱,哭喊了会,便扑向岑绍懿道“阿耶救我”,直求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
士卒进帐要拉走岑雪衣,剑东军十将虞侯挥戈阻拦,场面一时僵持。崔承嗣站起身,拖着长柄斧走到岑雪衣面前。
如果他们不愿意,他可以亲自送岑雪衣一程。
他大掌扣住岑雪衣头顶,连带乌发和头皮一并攥起,迫使她仰头。
岑雪衣头皮剧痛,被他森鸷的目光盯得心跳骤停,豆大的泪水从扭曲的眼孔中涌出。
“崔承嗣,你,你松开我!”她恐惧地挣扎。
岑绍懿眸光抖动,紧跟着站起来:“你若杀了小女并无不可,但你若杀未来的吡罗可敦,是否要掂量再三?”
哭声戛然而止,崔承嗣顿了动作,连岑雪衣不明所以,望向岑绍懿。
“阿耶,你让我去和亲?”
岑绍懿道:“郭破胡身死,苏农黑惶恐之下,定会率部撤离王庭,让我们扑场空,何况我们孤军深入,补给消耗靡费,朝廷无力支持。我已经上书请求皇上与吡罗部议和,并将小女送往吡罗和亲,就此止战。”
“你怎么敢?!”崔承嗣额前青筋陡爆,斧头回旋,横在岑绍懿脖颈前。他竟然敢用这样下作的手段讨好吡罗人,毁掉西征?
岑绍懿后退半步,那条红木案生生裂成两半。
他依然面不改色,凛凛笑道:“此次西征,博望侯叛变,我们本就失去了先机。你已经破了郭破胡部,为曷萨那削弱了苏农黑部。西戎地广人稀,此一役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犯边,目的也算达成一半。再打下去,于国于民,又有什么好处?”
崔承嗣眉心抖动,愤怒在胸腔滚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岑绍懿敢过来,因为他早就拿到了止战和亲的圣旨。
岑绍懿原本就不想让西征成功,刻意贻误战机,卖吡罗部一个人情。
只是十年秣马厉兵,为山九仞,却败在自己人手裏,何其可悲!
崔承嗣一斧头砍下去,锋刃深深陷进地裏,指骨硌答作响。
“夫君。”恍惚间,崔承嗣听到声温柔的呼唤。他皱眉,摁了摁箭伤崩裂的背脊,暗哂自己是想明姝想疯了,又出现了幻觉。
下一秒,却见明姝款步而入,对众人还礼后,笑吟吟走向他:“夫君,你的伤口还没好,怎么大动干戈了?”
她未施粉黛,笑靥却如春日微风,拂得人骨酥身软。
崔承嗣张了张口,却不知能对她说什么。
他本想替她杀了岑雪衣。
明姝温软的柔荑握住了他森寒的鹰钩甲套,让他松手,“算了夫君,消消气,先坐下吧。”
她似乎了解了一切,却不埋怨。
明姝拽了拽他的手掌,没有拽动,又拽了拽他的胳膊,也没有拽动。他湛蓝的眸中透出丝不解,反扣住她的手。
“为什么?”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和剑东军撕破脸。
明姝狐眸微掀,却是对着岑绍懿莞尔道:“岑太尉已经说了,他将要把岑姑娘送往吡罗和亲,结束西征覆通商贸,这样不也很好吗?何况如今瀚海军孤军深入日久,补给难为,将士们都思家心切。若为我一人之私,陷三军于险境,我岂不愧疚难安?”
和亲的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岑雪衣若能献出己身,为昭国和西域和平发挥余热,保证两地商道亨通,也算遭了报应了。
素来也有地方节度使将爱女送往外邦和亲,以维系两地和平,岑绍懿深爱自己的续弦,爱屋及乌,只想到了这个办法,来保全岑雪衣。
岑雪衣再不愿,也不得不将功折罪。
明姝好说歹说,崔承嗣表情才有所松动。可他仍旧愤懑难平,拔出长柄斧劈向岑雪衣。在众人刺耳的惊叫声中,劈断了岑雪衣身上的麻绳。
“营地简陋,岑节度若无旁事,恕不远送!”他掀开帐帘,沈步而去。
岑绍懿默立了会,却是领了他的怒火。
总归达成目的了,让他斥责两句又如何?
他慈笑着看向岑雪衣,岑雪衣趴坐在地,却几乎将唇咬破。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岑绍懿背着她把她卖了。他绝不是为了救她,倘若他早已经拿到了圣旨,便是在她害明姝前,就有将她送到吡罗和亲的想法了。
她揉着自己疼痛的头皮,环视四周,又将视线落在明姝身上。她一袭碧蓝罗裙,容颜娇冶,可真从容高贵啊,她那么从容高贵,更衬得自己像个小丑。
没想到她素日怯弱愚蠢,竟能想到诈自己认罪的办法。
既然自己如今又多了个未来吡罗可敦的身份,三军凯旋的路上,她不信崔承嗣能一直看顾明姝。
一不过软弱可欺的公主罢了,再会耍小聪明,又如何与她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