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水河边上有一处十分别致的庭院，叫归林楼。
早年太子下江南时买了这个别院哄赵家小姐开心，后来朝代更替，赵家小姐成了当今皇帝的发妻，这院子就空了下来。前几年被临安赵府小二少爷买了回去，改成了一间茶馆，又请了秦铁嘴说书，每逢初一十五，此楼便高朋满座，门庭若市，从早到晚灯火通明，鼎沸之声不曾歇停。
今日是正月十五，老秦前日就在归林楼住下了，楼里贴了告示，巳时开讲，卯时就有小贩带了馒头包子坐在归林楼下，来得早的客人进不去归林楼，就在楼外排队，顺势买份早点，等着开楼。
巳时一刻，归林楼座无虚席。
“然后呢，老秦，明长宴杀的谁”
老秦一拍醒木，“杀的谁还有谁龟峰的大师兄万千秋呗”
他缓一口气，继续道“一念君子此人性格阴晴不定，仗着自己领了苍生令，足足玩弄武林近十年实在岂有此理他私下混乱得很，跟这个那个，什么娘子，什么姑娘的不清不楚江湖上哪位豪杰没有被他羞辱过且不论他的武功造化，单凭他胡七胡八乱搞这一点，招惹良妇，不知羞耻，就死的好，死的活该”
归林楼内，议论他的声音长盛不衰。
谁知此时，几位孩童清脆的声音响起。
“胡说”
说话的是一名总角之年的男孩，手中还吃剩下半个核桃，凶悍异常，听到老秦在上头对明长宴破口大骂之时，将半个核桃狠狠地砸向老秦。
“咚”地一声，正中老秦的额头。
老秦“哎哟”地捂住脑袋“谁”
“我”那男孩跳出来“你胡说八道，你该打”
与他一起跳出来七嘴八舌的各有四五名男孩，看年纪都是一般大，估计是平时一同玩耍的伙伴。
一念君子在江湖地位崇高，武功登峰造极，独步天下、冠绝一时，手持苍生令，号令天清派，年岁不过二十四五就达成这个成就，自然拥有一帮拥护者。其中，崇拜他的小男孩犹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明大哥是天下第一，哪有那么容易死”
“他行的正坐的端，是你们这群坏东西害他，将来明大哥回来一定会狠狠地教训你们”
老秦瞪了这群男孩一眼，没有多做回应，毕竟他是以批判明长宴出名，像此类砸场子的拥戴者，实在是见怪不怪。归林楼的店小二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将一众捣乱的小孩给赶了出去。
他告罪道“列公，不好意思，这是巷尾那家私塾的小学生，口无遮拦，扰了大家的兴致。”转头，又冲着小孩威胁道“走走走走边儿玩去在上我这儿捣乱砸场子，我明儿就告诉你们先生等着吃板子吧”
搬出了先生，几个男孩脸上才露怯怯之色，其中一名道“那你们也不能污蔑明大哥，夫子有言，不可背后议论人是非。”
小二是个肚子里没有墨水的，见到几个身长不过他腰部的小孩，在他面前舞文弄墨，嘲笑道“谁背后了他明长宴作恶多端都是活该，我们是光明正大地议论”
男孩道“哼，既然你说明大哥死了，那你就小心一点，明大哥生前武功那样高超，就算是死了也是阴间最厉害的鬼”
小二气极反笑“呸我要是怕他这个鬼我就不说了，管他什么阴间厉鬼，他有本事来”
他对天拱了拱手“本朝国相就有本事立刻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话毕，周围喝茶、歇脚的方士都笑了起来。
几名小孩被讥笑得涨红了脸。
不知是否因为看不下去，一名玄衣男人站起来解围，他手中拿了几串刚买的糖葫芦，弯下腰，递给几个孩子，一人一串。
“好啦，别生气了。我同意你们的观点，明大哥没有死。”
说完，便挑了其中一个光脑袋的小男孩，摸了摸他的头。
“你是谁”众人得了糖葫芦，抬起头看着男人。
此人面容俊朗，身形修长，气质十分随和，长发扎成了一束随意的垂在身后。
“我么，我做好事不留名，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踏雪无痕，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大侠便可。”
众孩童被这一串唬人的称号吓得脑袋都晕了，听罢之后在记忆里东拼西凑一下，光记得一个千里不留行大侠。
这位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满嘴荒唐言的玄衣男人，便是那位据说早就死在烟波江的一念君子明长宴。
明长宴抱起其中一个看上去领头的孩子，用手逗弄了两下“吃了我的糖葫芦，就要听我的话。现在，你们不要站在人家的茶馆里捣乱，我请你们去吃葱包烩，如何”
几个孩子像一串小尾巴，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归林楼。
明长宴问出他抱着的这个孩子小名叫阿扁，出于对明长宴的信任，阿扁歪着头问“千里不留行哥哥，明大哥真的没死吗”
明长宴“当然，千真万确，我一般不骗小孩。”
阿扁又问“那明大哥现在怎么样了江湖上的坏东西都误会明大哥了，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侠，是不会乱杀无辜的。”
明长宴点点头“你说得对。明大哥现在么咳，他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肯定是在一个地方养伤。”
阿扁抓着他的袖子，问道“养伤可是明大哥掉下了烟波江，江水那么湍急，他还有命上来吗”
明长宴摸了摸鼻子，将阿扁放在地上。
几个孩子都围着他，眼巴巴地盯着明长宴。
明大哥明长宴内心不由感慨道，这小孩儿真是捧场，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喊过明大哥呢。
明长宴又咳了一声，道“你们那位明大哥掉下烟波江之后，遇贵人相助，被一对以打渔为生的老夫妻给救了起来。”
阿扁一跃而起“真的吗那对老夫妻在哪里，我们要重重地答谢他们”
明长宴哭笑不得，道“你们小孩能有什么钱答谢人家，再说了，我也不用、明大哥也不用你们去答谢他们。”
阿扁说“既然明大哥没死，那他一定会杀回来报仇雪恨的他现在有没有什么计谋了”
明长宴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想计谋么是有的，只可惜不能说出来给你们听罢了。
毕竟，去皇宫扮女人的事情，说出来实在折损他天下第一的面子。
自然是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
两个月后。
轿子一颠，明长宴脑袋和轿顶放置黄漆木质炼丹炉撞了一下，醒了。
他掀开帘子，往外一看，正是到了大明殿的少阳门。
皇宫已经近在咫尺。
近年，明长宴身子受了大难，轿子颠得厉害，他的胃也颠得厉害，翻江倒海，令他叫苦不迭。
抬轿的四位太监，胯下的东西少了二两，因此平衡不大好，走起路来四仰八叉，左摇右摆，活像四个棒槌。
明长宴掀开帘子，无奈道“四位好哥哥，行行好，别晃了”
他入宫，不似其他秀女给足了太监银钱。
明长宴两袖清风，身无分文，别说给太监银钱，自己吃饭都成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