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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夜雨寄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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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闭上眼睛“原话奉还。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的表姐是万千秋的结发妻子,如今天清跟龟峰派彻底撕破了脸,你为何不听二师兄的安排,还敢留下。”

他喘了口气,站起来,背对着钟玉楼,像是要走。

走前,明月开口“你好自为之。”

钟玉楼哼道“我好得很比你好”

第二日,钟玉楼换上衣服,出门转了一圈,没看到明月。

他一直独来独往,钟玉楼也懒得管他,只当他怕得去了什么地方偷偷抹眼泪。

吃完早饭,钟玉楼这才坐在空旷的大厅中,思考对策。

昨日,他逞英雄,一口气答应了李闵君自己会好好保护天清派,但到了现在,他心里还没有一个具体的计划。

六大门派的精英都驻扎在冼月山门口,虽然没有攻上来,但气势却很可怕。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等到中午,外门弟子来报了三遍,说要天清派给龟峰一个说法,给武林一个说法,给天下英雄一个说法。

说是这么说,实际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江湖谁不清楚他们是因为没在明长宴那边找到苍生令,这才跑来天清派找个借口搜查。此等做法,无非就是想执掌这神兵利器。钟玉楼听罢,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没忍住去掀了这群伪君子的脑袋。

对方虽逼迫的紧,却也给了天清几天的时间。四五天后,钟玉楼思索着李闵君带着苍生令应该跑远了,此时,就算六大门派现在上了冼月山,也拿不到苍生令。因此,这一日,他的心情稍微松散了些,决定去外门弟子训练的山上转悠一圈。看看诸位师兄弟近日有无睡好吃好。

结果,刚到了校场,钟玉楼就察觉出一丝诡异的气息。

一双、两双、三双眼睛,总是似有似无的盯着他。那目光十分微妙,落在他身上,叫他浑身不自在。

钟玉楼一转头,想要找谁这么盯着他,结果刚一动,身上的目光便散开了。

他嘀咕一声奇怪,却并未多想,大摇大摆的往校场走。

这处,是他除了内门居室之外,最熟悉的地方。明长宴平日喜欢在这里指点钟玉楼剑法,也喜欢叫众弟子在看台围观,好以他为榜样,学个一两成去。

钟玉楼在校场转了一圈,抓住了一名师弟,问道“岳义呢”

岳义乃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与钟玉楼切磋过几次,还算熟悉。

他随口一问,哪知这位小师弟竟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猛地将他的手一甩,跑远了去。

钟玉楼一愣,眉头蹙起“搞什么鬼”

此时,岳义从校场后面出来,不复以往的笑颜,于此同时,他的身后,几十名外门弟子脸色不善。

钟玉楼顿了顿,随即展颜笑道“岳义我正找你呢,你们都跑去哪儿了”

岳义抿着唇,不回答。

钟玉楼疑惑道“你干嘛一副我得罪你的模样,我怎么了”

沉默半晌,岳义道“钟玉楼,你怎么了需要问我吗”

钟玉楼丈二摸不着头脑,郁闷道“你这样说话真没意思,如果还拿我当朋友,你就挑明了说。是我哪儿得罪你了吗”

终于,一名外门弟子忍无可忍“钟玉楼你还敢说你是朋友你这个天清派的叛徒”

听到这里钟玉楼更加莫名其妙“什么叛徒,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外门弟子道“你还想狡辩,花修缘是不是你的表姐,万千秋是不是你的表姐夫”

钟玉楼脸色一变。

那人见他脸色,似乎抓住了确实的证据,嚷嚷得更大声“你们看他心虚,好哇,一开始我还不信呢,现在是人赃并获”

钟玉楼回道“你什么意思岳义,你们搞什么”

岳义道“钟玉楼,你是不是串通了龟峰派,害死了大师兄。”

钟玉楼愣了一瞬,随即眉头拧得死紧“你放什么狗屁”

很快,他突然反应过来“谁在造谣”

岳义道“造谣恐怕是事实吧。这几天,我们已经都知道了。天清派之中,知道大师兄相貌的,只有内门弟子。这些内门弟子里面,大师兄最信赖你。钟玉楼,你只说,万千秋和你是不是沾亲带故你、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钟玉楼面色惨白,喃喃自语“你有病吗就凭这个就说是我干的谁告诉你是我干的你们不要随意被人煽动,大师兄待我恩重如山,我为何要背叛他”

外门弟子叽叽喳喳,一人一句。

“你还好意思说这句你也知道大师兄对你恩重如山,你背叛他,你不觉得该死吗”

“大师兄已经死了,你已经达到目的了,何必还在我们这里装模作样。”

“我听说,二师兄一开始是想让他走得,结果他不走,我看就是等内门弟子走光之后,他留下来好给六大门派打开山门”

“不错,你打得什么主意,我们已经全都知道了。钟玉楼,我平日敬你武功高强,竟没想到你做的出这种下作的事情”

“这几日,我们全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自己离开天清吧。”

“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他要我说,就该让他血债血偿”

钟玉楼退后一步,心中慌乱无章,只说道“六大门派已经要攻上来,我留在此处,是为了保护你们。现在这个时候,别起内讧。我清者自清,若是真有什么问题,大可等大师兄回来之后再做定论”

外门弟子道“大师兄已经死了还回来走,我们去跟六大门派拼个你死我活总之,不能在里面当个窝囊废”

钟玉楼一听,连忙拦在门口。

要去山下,需要从校场的偏门走,他站在校场之上拦着众人,急切道“不行你们现在去就是送死,我会保护你们,谁也不准下山”

谁知,一阵剧痛传来,钟玉楼双膝一痛,他对于自家人没有丝毫的防备,因此被一名弟子用棍子狠狠地打折了腿。他吃痛一声,单脚跪地,拿着棍子的那人说道“你跪下你对得起大师兄吗还保护我们,谁知道你有没有串通六大门派”

钟玉楼喊道“我没有我是天清的弟子,我答应二师兄留下来保护天清的”

草丛里,几个黑影猛地跳出。钟玉楼忍着剧痛一看,却是山下的门派中来了几个打头阵的。天清山势险峻,想要上来很是困难,但也难保有几条漏网之鱼跑上来。钟玉楼连忙推开几个外门弟子,解决了那几人。

他收了剑,说道“山下很危险,你们也看到了,现在已经有人跑上来了。若你们再不听我的话,到时候出了事我怎么和大师兄交代”

“狡辩惺惺作态,谁听你的鬼扯,还保护我们,你还是先保护你自己吧”

外门弟子心脏咚咚作响,显然是被突然出现的偷袭者给吓到了。刚才若非钟玉楼出手保护,恐怕在场的外门定要死伤几个。

“说不定就是你串通了他们上来的,你装什么装”

钟玉楼怒气上头,道“好不讲道理”

突然,外门弟子乘其不备,又一棍落下。打得钟玉楼措手不及,跪在地上。

“你滚开我们要出去和六大门派决一死战,你敢拦我们,你就是叛徒”

他拿着棍子的手细微的发抖,打了钟玉楼一棍之后,心中竟然泛上了一股奇异的快感。

他心中想道我打了钟玉楼,哈哈,我打了他早看他不顺眼了,自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不就是天赋高点儿,武功强一点儿,长得漂亮了点儿,现在还不是跪在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岳义有些不忍,说道“你动什么手他就算是个叛徒,也轮不到我们来管教,你”

只可惜,岳义微弱的呼声,很快被震天响的愤愤不平给淹没了。

“打得好钟玉楼,你敢还手吗”

“他还敢还手我们打他,是替大师兄出口恶气”

“就是我真恨啊,大师兄对他这么好,他也不知道报恩,反倒生出这么歹毒的心思”

“让他磕头让他给大师兄道歉”

钟玉楼撑着身体,正想站起来反驳。哪知道,身体摇晃一下,冷不丁,又是一棍狠狠打在他的头上。猝不及防,钟玉楼只觉得眼前花白一片,脑袋嗡嗡直响,眼睛被一片粘稠的血液给糊住,视线变得十分模糊。

身体上的痛骗不了人,他嘶嘶倒吸冷气,回道“我没有,我没做过,你们胡说八道”

“还敢嘴犟今天就打到你认错为止你让不让开”一人吼道“叫他跪下跪下”

“对了,把他腰上的那块玉佩拽下来,他不配戴”

钟玉楼浑身一震,便要去抢自己腰上的玉佩。

“不行、不行这是大师兄给我的,他送我的”

一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肩膀上,玉佩被几双手同时夺走。

一人说道“你们听听,大师兄给我的,多得意啊,多炫耀啊哼,给我摔烂,这人有什么资得到大师兄的东西”

他高高扬手,将玉佩往地上狠狠一掷,清脆的响声传来,玉佩应声而裂,碎得七零八落。

钟玉楼瞳孔一缩,咬牙道“你们、你们发什么疯”

话音一落,又是一棍狠狠落下。钟玉楼背上如同撕裂,喘了口气,直直摔在地上。

施棍之人道“喂,他好像不还手。”

“不还手不还手就对了他不是要保护我们吗,怎么会还手再说、再说他有脸还手吗”

“总之,他不走开,就打都是他自找的”

“说得好,我看他就是跟外门串通了阻止我们去山下,说不定一去山下,他就彻底暴露了,这个叛徒,心思倒是挺深沉,还在这里装可怜”

钟玉楼缓过了这一阵剧痛,吐了口血想道同门师兄,手足相残,我若还手,岂非违背了二师兄的嘱托。

咬了咬牙,他又暗道左不过是被打一顿,忍忍就过去了。六大门派虎视眈眈,此刻万不能起内讧,等他们愿意听我讲话的时候,我再讲话。

忍了片刻,他下定决心,又不甘心的想道如果大师兄在就好了,平日我受人钦佩,如今没了他,竟连这样一件小事也做不好。无论如何,我绝不给他丢人。

钟玉楼素来娇气爱哭,此刻天清受难,他竟也不哭不闹,挺直了背,在一片招摇风雨之中为天清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哪知,他实在是轻看了外门弟子对他的恶意,这一顿,竟然如此狠毒。

先是一人动手,紧接着,其他人见钟玉楼丝毫不还手,便认定了他是心虚,心里有愧,这才不敢还手,因此一拥而上。

众人心中颤抖又诡异,只因钟玉楼平日里是外门弟子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无论天赋武学,才情样貌,此人都是天骄之子,出生就是顺风顺水,众星捧月,现下,他如同一条死狗一般,躺在校场上任由他们欺辱,何其痛快何其出气

原来他钟玉楼也是个小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外门弟子持棍相向,只恨将钟玉楼从神坛上拉下来还不够,还要踩在泥潭里,踢翻在臭水沟,再狠狠的踹上几脚。

他硬生生的撑住,嘴里说道“不能下山、不能出去”

乱棍之下,钟玉楼血肉之躯,又仅仅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没能支撑多久,呼声便愈发微弱。起初还能为自己辩解几句“没有背叛”“不要内讧”“不能出去”,到后来,痛得难以忍受,神志不清,只喃喃自语“好痛。”

头也疼,手也疼,背也疼,腰也疼。

棍棒无情,哪里都疼。

钟玉楼意识模糊,恍惚间,似乎看见明长宴缓缓走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做好”

“大师兄救我救我”

血从校场中心蔓延开,一人打得正畅快,突然被拦住“等等,他怎么不动了”

又一人疑惑道“难道是晕过去了弄一桶水来浇醒他”

“不对,不对他没气了钟、钟玉楼没气了”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其中一人扔了棍子“不是我、我、我就打了两棍”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烫手似的,将棍子一扔“不是我”

“也不是我”

咽了咽口水,校场上,鸦雀无声。唯有少年浑身是血,身体微微蜷缩,脸色惨白,泪痕明显,生气断绝。

冷不丁,一声闷雷,酝酿了许久的阴沉天气,即将迎来一场暴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校场之外,一名女冠坐在树上,抚掌畅笑。

树下,明月面无血色,神情空洞。

女冠摆着双腿,莞尔一笑“我带你看的这一出好戏,如何,如你意了吗”

外门弟子又惊又诧,问道“你是谁”

女冠突然脸色一变,道“多嘴。”

忽然,开口的那名弟子愣了片刻,突然,喉咙发出嗬嗬两声,便被锋利细长的刀片切的七零八落。猩红的血猛地飞溅在他身边的弟子上,那弟子嘴唇动了动,紧接着,吓得嘶声力竭的尖叫起来。

女冠道“你也很吵。”

此话一落,尖叫的那名弟子下场就如同上一位多嘴的一样,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明月见状,终于回过神,断断续续道“我、我没有”

女冠在树上换了一个姿势,抛着刀片把玩,喝了一口酒,说道“没有没有什么这出戏没有看爽,还是没有看够”

明月腿了几步,靠在树上,浑身发抖“我没有、没有想要杀了他”

听罢,女冠哈哈大笑“你不是恨死他了吗,怎么,他被平日最瞧不起你的外门弟子乱棍打死,你倒后悔了”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不是我”

女冠道“不是你不是你煽动他们说钟玉楼是叛徒,还是不是你把你家大师兄的妹妹带到龟峰山”

明月呼吸一顿,陡然看向她,脸色惊疑交加,怨恨非常“你说过不会有事的你说过只是给他一个教训你没有、你没有告诉我他会死”

他几乎崩溃“是你、是你拿我家人威胁我的”

女冠微微一笑“那就是我骗你的咯,哈哈,抱歉,可你还是害死他了呀,这可怎么办,世界上可没有后悔药吃。明长宴也死了,你怕什么,难道你怕他们找你麻烦”

说罢,她面带笑容,眼神阴狠的扫了一圈校场上的外门弟子。

“没关系,我会帮你摆平的。死人,就不会找别人麻烦。”

明月浑身一震,一滴雨,落在他的眉心。

两滴,三滴,雨夹杂着血,惨叫声和呼救声,一同灌入他的耳朵。

明月突然惨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往校场中间跑去。踩过外门弟子的尸体,在一片血泊中,钟玉楼悄无声息的躺着。

他怔怔的站着,抿着唇,捡起了被摔碎的玉佩。

明月蹲在他身边,双手哆嗦,似乎想将玉佩拼成一块,还给钟玉楼。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千辛万苦拼出来的玉佩,一放到钟玉楼的身上,便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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