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那一张张盖满手印的黄纸,邓司农被气了个仰倒,没想到辛辛苦苦忙活,到头来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借粮?不知苏院丞预备拿什么还?若是还不上,再来一场宫门请愿,是预备把朝廷明年的税赋也一并免了吗?”
“大司农担忧的正是。”苏木一本正经,“调粮船已经行至汉水,还需大司农多多关照,早些通过各关卡盘查,尽快运至洛都。”
邓司农始料未及,不想这小小院丞竟然敢当众揭他的短,嘴角紧绷。
田将军一看老对头吃瘪,心中窃喜,立马带头恭贺,一时间“陛下圣明”的呼声,响彻太极殿。
殿中诸多朝臣,心思五味杂陈。
陛下任用苏木时,他们不少人都曾上奏劝阻,毕竟谁不知道,当今太后是难民出身。难民的族兄,还是难民,说不定书都没读过两本,能有什么本事!
当初要不是那招摇撞骗之徒,花言巧语欺骗了先帝,说什么此女福运绵泽,可助社稷,这苏家兄妹俩,说不定还在刨土呢!
可现在,他们却不敢如此笃定。被人避之不及的筹粮任务,竟被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没见大司农都吃了亏么!
况且,小皇帝如今后宫尚空,在外人眼中,苏木乃是当朝唯一外戚。不少人琢磨着,得赶紧与她打好关系才是。
邓司农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显山露水。“陛下,既然钱粮均已筹齐,为边境安稳,还请尽快选派人员接待北戎来使。”
此话一出,大殿热闹的氛围,瞬间将至冰点。
先帝前半生致力于四处征战,早年间大周横扫四境,留下赫赫威名。两大战神陨落后,面对北戎的屡屡挑衅,先帝却有些力不从心。
先帝临老了,分外不喜战事,索性与北戎议和,送上钱粮安享太平。
为让北戎退出朔州,先帝宁愿花费百万钱,另外还要替北戎筹集十万石粮食,以供交易。
可笑盟约前脚签订完,后脚先帝就驾崩了。鸿胪寺卿被坑得晚节不保,背上了卖国贼的骂名,现在几乎连门都不出了。
北戎人一月前递上国书,声称要来恭贺陛下登基,却派大军陈兵边境,谁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否则,何至于满朝上下着急忙慌地筹措钱粮。
众朝臣纷纷噤声,生怕这任务落在自己头上,将来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小皇帝幽幽开口,“我看杜少卿刚刚能言善辩,颇有几分口才,不若这重任便交由杜少卿。”
杜少卿脸上顿时失了血色,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微臣、微臣恐怕......”
“陛下,秋税骤然免除,司农寺需得为来年开支重编预算,杜少卿恐脱不开身。”
得邓司农开口解围,杜少卿连忙附和,“正是,还请陛下三思。”
小皇帝状若失望,“既如此,那便罢了。”
逃出生天,杜少卿惊觉后背已然湿了大片,默默抬袖擦掉额头虚汗。
“诸位,可有人选推荐?”小皇帝环视下方,缓缓问道。
邓司农上前一步,“微臣以为,田将军与北戎大军几番交手,对北戎颇为了解,此次筹粮更是功不可没,是接待北戎来使的不二人选。”
小皇帝还未开口,田将军就不由分说地回绝,“不可!”
高座上的少年君王,下意识捏紧了拢在袖中的拳头,他视线在堂下中朝臣脸上扫过,有人面有异色、也有人垂头不语,却始终无人敢出言指责田将军对上不敬。
小皇帝在心中记下一笔,缓缓道,“田将军肩负着保卫皇城的重任,确实不宜分心!”
邓、田两派互相举荐,谁也没能拉下对方,会盟的任务,最终还是落在了本该负责此事的鸿胪寺头上。
少卿颜喜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顶头上司的遭遇还历历在目,他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邓司农见缝插针,“陛下,老臣愿意推荐苏院丞。”
依附邓氏的朝臣,紧跟其上,一时间,半数朝堂都对苏木讚不绝口,仿佛她是个不可或缺的朝廷栋梁。
明明今日,她才第一次登上这大朝会。
田将军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门下之人也都默不作声。
刚刚还有意攀附苏木的一些朝臣,顿时歇了心思。也有一些人生出惜才之心,对着她那单薄的身板,无声嘆一声可惜。
殊不知这一切,正中苏木下怀。她高声奏请,“微臣愿为君分忧。”
听闻对方来使是北戎威南侯,小皇帝借机特赐苏木为临平侯,替她拔高身份。
不少人正暗自庆幸躲过一劫,听闻如此殊荣,又不免纷纷眼红。可若是毛遂自荐,他们又没那个胆子,最后只得暗搓搓找个借口安慰自己:谁让人是太后族兄呢!果然还是外戚好使!
方才打住攀附心思之人,此时又不免心思活泛起来。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家有没有适龄姑娘可以入宫伴驾。
散朝后,小皇帝将苏木单独留下。后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苏木似笑非笑,“陛下如今可放心了?”
小皇帝有些心虚,大司农将筹粮之事甩锅,确实也是他放任的结果。他原是想试探苏木一二,看看她是否是个纸上谈兵之辈。
没想到,此事不仅办的漂亮,还让他收获了不少声望,简直意外之喜!
可一想到要用大周百姓的辛勤所得,去供养北戎人,小皇帝又不免神情郁郁。他仰起头,盯着苏木的眼睛,“你当真有法子,可在三年内,夺回这百万血汗钱?”
少年神情坚毅,苏木见此也收了玩笑心思,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对于眼前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郎,未免太过沈重。
“微臣定当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