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被血仆带走了。
林氏家主也在沙发旁坐下来,胡子还是黝黑的,但整个看起来老了十岁,“你把秦宴也杀了?”
林雪河又把下巴一抬,很酷地说,“杀了。怎样,处死我?”
“……”
没有幽默感。
“他还活着,但也没完全活。”林雪河说,“秦氏家主不会立刻再换。你看情况跟着搅浑水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林氏家主露出意外的神色。
从前要求他用[诅咒]完成任务时,他都是不情不愿的,冲着自己有想要的东西,才勉强答应。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干涉家族事务的话。
“你把自己消耗得差不多了。”林氏家主认真打量他,然后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在血族观念裏,最无法理解的就是过剩的个体情绪。林雪河却从小就任性,有时候莫名其妙就说一大堆没用的诅咒,什么诅咒明天下雨,诅咒院子裏植物叶子掉光。
但凡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把自己耗成幼年状态,什么也干不了了理直气壮地躲清闲。是他常用的逃避手段。
但这次似乎不同。
家主敏锐地问,“是为了那个人类吗?”
他上次见陆崇的时候,还没有想过会发生到这一步。
如果林雪河真的想要人类,家裏多得是听话的血仆,挑挑拣拣总能找到满意的,压根不用等到这么大了,才离家出走去自己抓一个。
“陆崇,”他终于还是半自愿地记住了那个人类的名字,“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你为什么一定要他?”
林雪河认真地想了这个问题。
陆崇有什么特别的?和所有人类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除了吃饭多一点,睡觉久一点,对了,嘴巴也很好亲,其它好像都没什么奇特之处。
但他就是想要和陆崇待在一起。
看到陆崇的时候,呼吸会变得顺畅,心跳也不再乱糟糟的,甚至都不那么讨厌从窗臺飞进来的东西了。
陆崇就像……
新鲜的空气。
“他是我的。”
林雪河说,“因为他是我的,所以他很特别。”
歪理。
林氏家主听不懂,也懒得再问,“无论你看上他什么。既然愿意回来了,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你是这个家族裏的成员。永远都是。”
“我会为你做该做的事。但是当家族需要你的时候,你也必须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林雪河挥挥手,没往心裏去,“行。”
他可能都活不到明年,还考虑什么责不责任的,现在能蹭到点好处就够了——比如他心爱的保温舱。
没想到家主接着又说,“你为什么把伴生火种带走了?是不是因为……”
他罕见地顿了一下,“林卡西走之前说了关于你的占卜结果。”
林雪河正打算走,闻言挑眉,哦了一声,“是有点舍不得我吗,爸爸?”
“……”
“啊,我说错了?”
林雪河又故意道,“应该说,是舍不得我的伴生能力,对吧。”
家主沈默地註释着他,没有回答。
或许从一开始照看[神谕]只是身为家主的职责,可不管怎么说,都是亲眼看着这孩子长大。血族虽然天性淡漠,也并不是毫无感情的。
但每次林雪河用戏谑讽刺的语调叫出“爸爸”,他都不会回应。因为他能感觉到,林雪河是有些恨他的。
如果林雪河的父亲没有死亡,现在当家主的就不会是他。
“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你该多关註一下尚未发生的事,想想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对林雪河说。“占卜的结果也不一定百分百准确。”
林雪河烦得立刻摆手走掉了。
他最不喜欢听这种说教。大道理像天书一样穿过脑子,留下的只有心烦。
但他现在的确有点明白了,平行世界裏那个林雪河说过的话。
待在家门以外的地方就是自由了吗?
和家族的连结不可能被那么简单地斩断。断绝关系也只是种青涩又理想化的奢望。
事实是从出生到死亡,他永远都姓林,一生都逃不开。
这个古老的纯血姓氏赋予了他独一无二的伴生能力,流淌在他的每一根血管裏。
哪怕去到天涯海角,只要他身体裏还有血液在流动,还有[诅咒]可以使用,他就永远属于家族的一部分。
换了身干凈衣服,林雪河去放保温舱的房间。
路上他总有种想法,感觉在平行世界看到的家主,和这个世界裏的家主还挺像的。无论是脾气,威严,还是爱说教的做派,有种奇异的既视感。
他坏掉的手表是亲爸送的,但后来的改装都是交给家主去弄的,渐渐变成现在的样子,无论是功能还是外观,都早不是小时候收到时那样了。
林雪河肩膀抖了一下,摇摇头。
有点父慈子孝了。他很不适应太温情的想法。
“你们都出去。”
他让留在房间裏的血仆都离开,在保温舱前驻足欣赏。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臺保温舱,从来没有给别人碰过。现在陆崇躺在裏面,舒舒服服地闭着眼睛。
他可能是有点太宠爱这个人类了,已经到了家主都不理解的地步。
但他就是不希望陆崇再受伤。
因为心臟会不舒服的是他。
他不是为了陆崇,只是不想让自己再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而已。
保温舱虽然宽敞,但裏面的座椅是单人位,配套的设置也是单人的。他在外面欣赏了几分钟,实在累得慌,打开舱门想把自己挤进去。
他抬起陆崇一条手臂,自己躺进去,但舱内容量要容纳两个成年人的体型确实做不到。于是他想了想,说,“诅咒今晚院子裏的树叶全都掉光。”
“……”
无辜的庭院树木上空笼罩了一层乌黑的光。
他又诅咒家主这个月喝到的鲜血都有羊屎味。还是不行,“那就诅咒一年。”
话音刚落,他被气管裏逆流的血液呛了一口。在猛烈的咳嗽声裏,终于达成所愿。
现在是小孩子的身体了。他心满意足地趴在陆崇胸口,像张小毯子盖在他心爱的人类身上。
这么静静地趴了一会儿,他又不放心,感觉陆崇的心跳太慢了,好像马上就会死掉。
他摸了摸陆崇的鼻息,认为应该给一点刺激,“你要快点醒过来哦,不然我就和别人去开房了。”
身体迅速修覆时,意识会进入深度休眠状态。但是这么重要的话,陆崇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许去。”
他梦呓般嘀咕,抵抗本能,也要艰难地发出声音,“说好……跟,我……”
话没说完,又静静地死了过去。
林雪河听他还能说话,稍微满意了些,就趴好不再乱动了,在脑袋裏想等陆崇醒过来之后,他们要去干什么。
他又想到了小河,想到那颗被割下来的脑袋,有点难过。又想幸好陆崇不是吸血鬼。说不定还是狼族比较牛逼,脑袋没了也能活呢。
这样胡思乱想着,他很快就困了,模糊的意识裏放起了小电影。
都怪秦宴总念叨结婚结婚。他忍不住回想平行世界裏的陆崇和林雪河站在婚礼的聚光灯下,那种幸福美满的画面。
他都没像那样叫过陆崇,有点好奇,有点心动,于是清了清嗓子小声地说,“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