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甜美的小娇花。真要打比方,也该是朵食人花才对。
“她也没说被祝福之后就送你回去啊。”陆崇提醒道。
冯喜低头寻思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我可以把你送回去,也可以不要双脚。你能把[祝福]给我的女儿吗?”
“能。”平行林雪河干脆地说。“你想为她请求什么?”
“祝福她……”冯喜顿了顿,声音轻且认真,“永远不会被[诅咒]伤害。可以吗?”
平行林雪河楞了一下,认真地说,“我不能答应这个请求。即使我想,也做不到。”
即使在这种紧要的时候,受过的教育也不允许他违背天赋撒谎,“祝福和诅咒是共生的,一次祝福抵消一句诅咒,仅此而已。没有谁能一句话就彻底毁灭另一个,除非……你是想让我杀了他吗?”
陆崇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神情也严肃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没有想要杀任何人。”冯喜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失落又无奈,轻声说,“我只是希望她能幸福,所有人都幸福。不可以吗?”
“我看过无数个平行世界,把你们两个交换是最合适的。他在你的世界裏会过得很好,你留在这裏,也能过得很好……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为什么不愿意留下呢?”
她沈浸在自顾自的安排裏,全知圣母的语气把对面两位都给气笑了。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
无缘无故把他扔到陌生世界裏,还有脸说什么对大家都好。
平行林雪河牙根发痒,第一次生出了“为什么我不是诅咒”的想法,正要说把她带回血族去刑逼算了,忽地肩膀一矮,几乎钻进桌子底下。
“……”
陆崇看着他平地下蹲,仿佛在躲避什么,警惕地转头望了一圈,这个角落并没有被其他猎人註意。
“他们那边打起来了。”平行林雪河拿出镜子,但彼端世界的混战之中,无暇跟他联络。
也有可能已经摔掉了。空间重合的间隙裏,他看到血肉横飞,吊灯被子弹击中,摇晃着朝他砸下来。
重合的最后一秒,他看见彼端的陆崇拉着林雪河往外冲,霎时间又消失了踪影。
未婚夫有危险!他坐不住了,揣着镜子直接跟着冲出去,“带上她!”
陆崇张了一下嘴巴,连句话都来不及问,只得拉起冯喜背在背上,跟着往外跑。
他要循着另一个世界裏林雪河的路径,才能捕捉到不断闪现重合的视野。
两个世界的酒吧构造并不完全相同。摇晃的世界中,他甚至闻到浓烈的烟味,焦急更甚,分不清眼前的景象切换到了哪一边,磕磕绊绊地往酒吧出口跑,几次差点撞上障碍。
陆崇不得不换了个背法,把冯喜扛在一边肩膀扶着,腾出一只手来,在他要撞墻时好及时地拉住他。
这样艰难跑到街道边,平行林雪河喘着粗气立在原地,看到了令他胆战心惊的一幕。
眼前街道上还在正常行驶的车流和行人,下一秒便被火势冲散。猎人堂而皇之地在人群中开枪,瞄准的靶子是——他的未婚夫!
街道对面,平行世界的陆崇被爆炸的冲击力撞倒在地上,同时被数把猎枪的枪口锁定。以普通人的血肉之躯,必死无疑。
“不,不要……不要!!”他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虚影,被本能驱使着,义无反顾地往前冲了出去。
“林雪河!!”
陆崇用力抓住他,却只抓破一片衣角,眼睁睁看着他冲进了行驶的车流裏。
刺耳的剎车声响彻街道。
千钧一发之际,冯喜终究无法视而不见,头朝下对着道路张开手指。
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光流从她手指尖溢出,触角般延伸。在车祸惨剧发生的前一瞬,团团包裹住道路中间的身影,下一秒便不见了踪迹。
街道上发生了一连串的追尾。最前面的司机已然吓傻了,下车后却发现车轮下空无一人。被后面的司机追上来骂,更是一脸懵。
陆崇:“……”
好好好,都走了剩他一个。
他有些脱力地放下冯喜,坐在路边深呼吸,目睹刚才那一幕的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你这不还是不忍心么,图什么啊?你……等一下。”
他兀地反应过来,“你还没有跟[祝福]交互,是怎么把人送回去的?触发条件是你杜撰出来的?还是……”
“我没有撒谎。”冯喜肯定地说。
陆崇看着她平静的脸,脑袋被一道灵光穿过,手臂上激起了细小的疙瘩。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就是平行世界裏,那个已经失踪了很久的冯喜。因为三年前请求[祝福]变成人类,她和自己世界裏的林雪河已经有过了伴生能力的交互。所以根本不用再来一次。
三年前……她难道在三年前就已经计划好了?
“不对,那时候你明明已经被祝福变成人类了。”陆崇头脑混乱,“为什么你现在还能使用伴生能力?”
“我有自己的办法。”冯喜双手撑着地面,吃力地挪动身体,肩膀又被他握住。
“你都已经把他送回去了!就不能把林雪河也送回来吗?”
冯喜摇了摇头,继续挪动身体,说着叫人听不懂的话,“都走了也好。他们都去另一个世界,这裏也能好好的。”
“好什么好!”
看刚才那情形,林雪河在平行世界裏一定正在遭遇危险。
陆崇实在搞不懂这女人在想什么,握住她肩膀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几乎要将她捏碎。
“只要不在这个世界裏,就是好的吗。”他註视冯喜的狼眸凝得极黑,语气阴沈可怖。
“那就把我也丢过去。”
**
爆炸的背景裏,苦命小情侣还在紧紧地拥抱。
被迫旁观的林雪河:“……”
多大点事,搞得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本来活着就烦,一个平行世界的陆崇他都嫌吵,现在可好,两个合体要一起烦他了。
他扶着推车自力更生地站起来,环视一圈,发现秦宴躺在数米开外的地方,腹背被一根粗壮的钢筋穿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找到出气筒了。
林雪河慢吞吞地朝他走过去。
这个世界的秦宴体质只是普通人类。甚至不用诅咒他,这种贯穿伤放着不管必死无疑。
“那个……就是那个棍子,”林雪河回头问年糕店的老板,“那个东西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他说的是打年糕的槌杵。老板惊慌失措地给了他,“送,送你了。不用还。”还了也不敢再用了!
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才接过槌杵,还挺重的。
秦宴亲眼看着他走过来,手脚并用地挣扎,眼睛睁得巨圆。
“别看了,跑不掉的。”林雪河嘆气,“我好久没弄坏过东西,下手可能有点重。”
他抡起槌杵,抡圆了胳膊,朝着秦宴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血花飞溅,黏糊糊的液体混着流出来,差点流到他鞋子上。
虽然鞋子也早就臟了。他还是嫌弃地往后站了站,才又抡起第二槌。
一槌接着一槌的沈闷重击在街道上响起。他力气不太够,为了多抡几下,手臂只好不再挥得那么圆,但还是抡得很爽。
地上的人类早已没了声息。
他发洩完终于停下手,矜持地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污,一回头发现大家都在看。
小情侣还搂在一起,共同用某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
“唉……我的手表被他踩坏了嘛。”他用罪大恶极的语气抱怨。
“那可是爸爸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虽然……但是……
小情侣欲言又止。
“快丢掉。”平行林雪河对他说,“你身上臟得没法看了。”
或许两个世界的他总有脑回路共同之处。林雪河果然被这句打动,丢下作案工具,双手摸脸,“我现在样子很难看吗?嗯?等一下,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我的陆崇呢?你把他一个人留在那裏?”
“顾不上他。”平行林雪河还没响起自己和冯喜有过一面之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好像差点被车撞死,猛地就回来了。”
林雪河眼前一亮,“只要死掉就能回家了吗?”
话音刚落,他双脚便已经离开了地面。
鹰的利爪深深嵌进他的肩膀,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接应秦宴的猎人行动失败,只好把他抓起来掠到空中,打算带回去交差。
地面上的小情侣来不及反应,想拉住他也为时已晚。
林雪河被抓着越飞越高,想起很久之前,陆崇好像也这样被一只鹰抓走过。
他忽然感慨起来,冲着头顶的那只鹰。
“当时我还以为是他有仇家呢。现在看到你……原来真的是猎人来抓我,搞错了才把他带走的。没想到连鹰爪都有平行世界版啊……诶?好像是我记错了,我们没有认识很久,那只是两个月前。”
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林雪河温柔地说,“你想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让他掉下去的吗?”
折断翅膀,削去利爪。对鹰的惩罚,似乎也是对他的惩罚。
酒吧已然倒塌成一片废墟。衣着暴露的年轻人惊慌失措,四散而逃。断壁残垣中压着来不及撤离的尸体,在狂欢中被忽然降临的死亡砸中,沦为陪葬。
热浪冲向天空,不断发出爆破声。直线坠落中,林雪河看着正下方熊熊燃烧的火场,心想这才像是世界末日的样子嘛。
地狱裏应该也是这种景象吧?
可是这么温暖,像回家一样。
他安然地闭上眼睛,等待自己被摔碎的时刻。
身体穿过滚烫的气流,先到达的却并不是坚硬的地面。他撞进了人类的胸膛,抱在一起滚出十几米才停下。
陆崇直直地迎上去,被砸了个正着。高空坠物的冲击力把他的肋骨撞断了好几截,但怀抱裏林雪河被他当肉垫裹着,哪裏都没有碎掉。
他摸了摸林雪河的脸,开口忍不住哽了一下,却骂骂咧咧地掩饰,“你……飞那么高跳什么跳!你以为你是我啊皮糙肉厚的!是不是脑子抽了,发什么疯啊?!”
“……啊。”林雪河反应慢了好几秒,才迟钝地眨眼。
陆崇的脸和晃动的火光中一起倒映在他眼中,连说话时口齿间溢出的血腥气味也是他喜欢的,熟悉的。
他忽然发现,陆崇原来有一张这样好看的脸,看着看着,蓦地笑起来。
“你这不是接住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