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群山之间,一辆老式列车隆隆开过,在山间留下一连串的白色烟迹,随着山风与落樱一起飘散。
这是一辆老式的蒸汽列车,速度远不如现代的高铁快,在加上目的地又是遥远的北海道,在每个车站都要停靠,所以,乘坐这辆车的人要足足乘坐12个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但每年春天的时候,总会有年轻的情侣以及休业旅行的高中生们乘坐这辆蒸汽列车旅游。
原因很简单,这辆列车的铁轨是二战时期铺就的,行走的路程全都在僻静的群山之间。
窗外的景色极美,无论是如水洗过的青山或者山上随风起舞的漫天粉色樱花瓣都给人一种极为赏心悦目的情调。
想象一下,在一个温和明朗的春日,伴随着微风,和恋人或者伙伴们在如画的群山之间呆上整整十二个小时,该有多么惬意。
但樱井明不这样想,他静静地坐在车厢里,抱住暗蓝色有些微微褪色的背包,和别的大包小包的旅客不同,他的背包里只有一本硬纸壳的日记本,只有抓住这本日记本,他的内心才能略微平静下来。
他这次乘坐这辆老式列车,就是为了去北海道埋葬这本日记本的。
这间车辆里人并不多,在他的对面,是一对看样子刚刚大学毕业的情侣,男生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和白色的羊绒内衣,女生则穿着米白色的羊毛套裙。
樱井明的嗅觉很灵敏,他是靠着嗅觉监控这间车厢的。
他可以清晰闻到,男孩偷亲女孩耳垂的时候,女孩浑身上下骤然散发出的荷尔蒙的气息。
模糊的影子在樱井明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把手放在那女孩光滑的脊背上,一定能感觉得到,女孩浑身热得发烫。
而在那对情侣的旁边,则是一个带着兜帽和耳机呼呼大睡的少年,少年是车厢里为数不多的一人乘车的旅客,穿着带兜帽的灰色卫衣以及牛仔裤和复古帆布鞋,阳光打在少年的黑色发丝上,为少年的脸勾勒出一层金色的光影,伴随着窗外不断略过的青山和樱花树,美得就好像是青春电影中的画面。
樱井明呆呆的看着少年,心中想,如果他可以跟那个跟他长得一样好看的少年一样能够生活在阳光下,那就不会像是一只灰溜溜地老鼠一样流窜逃亡了吧?
樱井明,23岁,这是他逃亡的第十五天。
樱井明已经记不清爸爸妈妈的模样了,他只能隐隐约约记得,他的父亲是一名厨师,而他的母亲则是一名钢琴教师。
每天晚上,在明亮的客厅里,他坐在电视机前的毯子上玩他的玩具,他的妈妈在客厅里那架摆放着盛放的水仙的烤瓷黑钢琴上弹奏着清扬婉转的钢琴曲,他的父亲则在厨房里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厨房里传出饭菜的清香。
这是樱井明自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日复一日重复的画面,但就在他以为这幅画面将会伴随着他的成长日复一日重复下去的时候,血统检测的那一天,一切都被打破了。
樱井明这种人和普通人是不同的。
他生在一个古老的世家,樱井家。
樱井家承袭着一种古老而又危险的血统。
这种血统带给了他们强大的力量的同时,又蕴藏了数之不尽的危险。
如果血脉稳定,他们则会有相比正常人会优渥得多的生活,甚至还能接触到传说中的里世界,成为其中大权在握的精英,掌握生杀予夺。
但如果血统不稳定,则会被判定为鬼,等待他们的就是终身监禁乃至抹杀。
而负责这一切判定的人,就是本家的执法人,也就是那群血统稳定的人中的精英人士。
樱井明很不幸,在五岁的时候,被被判定为血统不稳定。
本家的执法人带走了他,将他监禁在山中一个僻静的校舍中。
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即使,他的父母有着每年一次的探望权限。
兴许,是在他检测出拥有危险的血统之后,他的父母就将他视为耻辱了吧?
兴许,他的父母在他离开之后,就已经准备再生一个了吧?
兴许,他的父母依旧是在日复一日的在客厅弹着钢琴,在悠扬的旋律中做着晚餐,而电视机旁的,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孩或女孩。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早就忘记了他这个有着危险血统,极有可能堕落成鬼的孩子。
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樱井明其实不怪父母,只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奈美老师告诉他,那叫做孤独。
他很孤独么?
他总是一个人在操场里双手抱膝,望着空荡荡的夜空。
他的宿舍只有他一个人。
每次入睡前,警卫总会在他的宿舍外面加上粗大黢黑的锁链。
每年他生日的时候,只有身穿黑色风衣,整洁的白色内衬里绘着华丽浮世绘的执法人隔着钢化玻璃冷冰冰的向他询问。
他们在得知结果之后,会根据问题的答案,将他们这些有着鬼的血统的人划分成三个等级:红色、橙色、和绿色。
樱井明不知道红色和橙色会有什么结果,他每年都是绿色。
但他知道,那些被划分为红色或者橙色的家伙,会被立即从这所学校里押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所学校的教育会一直持续到高中,樱井明读完高中,到了该上大学的年纪。
医生告诉他,以他的血统,放在社会上,将会很容易暴走,犯下不可饶恕的恶行。所以,学校决定将他内聘为校舍舍工。
他依旧待在这座学校,晚上工作完成,进入宿舍后,警卫依旧会那粗大黢黑的锁链锁上大门。
医生安慰他,只要他每年的等级都是绿色,在他四十岁的时候,将会有希望离开这里。
可是,一个四十岁的孤寡大叔回到社会上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人生理想如同梦幻泡影。
他的家人渺无影踪。
他的爱情更是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总之,在樱井明看来,他的一生已经被注定了,在那个鉴定血统的午后。
他是有暗恋的人的,就是他的老师,二十九岁的奈美。
但奈美老师一直拿他当小孩子,她也是血统稳定的精英,怎么会俯身下来,关注到他这摊烂泥呢?
樱井明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下去,直到他变成一个拿着扫把的中年秃顶大叔,再变成一个拿着扫把的佝偻秃顶老头。
但就在他用冰凉的水冲洗自己身体的时候。
一个男人出现了。
他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也可以做一只用尽全力扑向太阳的飞蛾,燃烧自己,哪怕只能获得一瞬间的灿烂。”
说完,男人就走掉了。
但他走之前,留下了那盒如同彩虹版渐变的针剂。
樱井明呆呆地看着地上散发出彩虹般光芒的针剂,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给了他选择的权力。
那么,是选择一辈子庸庸碌碌直到老死还是光辉灿烂哪怕只有片刻?
……
……
第二天。
刺眼的阳光照射在眼皮上。
樱井明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