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一声惊雷炸起。映着血色和电光的暴雨自幽暗的天际而落,而后梭梭的雨声愈发大了起来。
“果然来了。”清俊瘦削的尊者眉目间染上了淡淡的忧色,“可要援之?”可要去救她?
“……”素盏鸣尊瞇起眼,感受了好一会儿自高天原而来的改变了方向和温度的风,阴鹜的神情看来似悲似恨,而后不耐地抓起了酒瓮仰头便饮。
——暴雨把厮杀的残骸连同神的鲜血一起冲入了海裏。
小妖们早已欢腾不已竞相吞食。其中甚至有尝了腥膻大感鲜美的开始爬上岸吞食起了普通百姓来,不一会儿,向来风调雨顺的出云国就成了妖魔出没的人间地狱——
“那个冒牌货,真是蠢死了!这样下去我的府邸也迟早会被波及……麻烦死了!”暴风雨之神用手臂半掩着愈发暴戾的眼神,声音听来轻柔而危险,“除末法之厄以外,你必定还知道些什么吧,吾友?”
“命定的大神之位无人可代。”尊者低声言道,面相安宁而悲悯,“不过相应的,君等皆将荣归故国,永居故裏……夫人,请稍退后。”佛陀在奇稻田姬惊惧的神色中向海神之邸四周的海水洒下了一把莲子。只一瞬,便可见万顷白莲在荷叶中摇曳而生,洁凈的灵气彻底荡平了出云之国澎湃的风浪,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对普通平民的保护结界。
“啧……”素盏鸣尊并不屑尊者这一片悲天悯人的好心肠。但这不妨碍他心情郁郁地陷入了沈思,乃至羡慕起了这异国而来的友人来。
——那后来的、去尽了三千烦恼丝的佛陀并不心忧他的末路。若能挺过这五百年一次的劫数是平常事,不能也并不足为悲。佛家子弟得获长生是因了教化世人的宏愿,寿终之时亦即愿成之时,大愿得成功德圆满,又有何可憾恨?
可对于高天原一系神明而言却并非如此。
最初的他们并非是什么神明,只是被驱逐到这小小岛国来的仙人自海中点化的精魅而已。那三位仙人和他们的数个后代教会了当地人劳作织布刀耕火种,自己却因为思乡步入了天人五衰之境,在来得及授予初长成的仙灵何为与神名相对的神责之前,就在膝下侍童的毒药作用下化作了伊势海裏悲哀翻腾的易碎泡沫,魂归故国了。
这对后来诞生的仙灵来说是件十分让人高兴的事,因为即便他们在见到凡庸之人时把再多再伟大的头衔加诸在自己身上,也不会受到丝毫指责和阻隔了——就连他们那从前侍奉着仙人们的父母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也授意默许了这种事情,后来甚至发展到了为了争权夺利姐弟相杀不死不休的程度。
伊邪那美生下了别人的孩子,然后她和那个孩子一起被丈夫斩杀。伊邪那岐将妻子的灵魂锁在了黄泉国裏,并对外宣称姐姐死于难产,把在黄泉国裏不甘报覆的伊邪那美描述成了一个丑恶的疯子——
那做丈夫的是多么高兴啊!自此之后,他就是独占这片天地的无冕之王了!
男人喜极。他把伊邪那美的儿女们赶出了权力中心,把与不知名神女生下的三个孩子记在了死去妻子的名下,并把长女天照指为日神,次子月读指为月神,最小的儿子须佐则被指为海神。对父母之事并不知情的幼子自幼无母兄姐被禁,对亲情的渴慕使他常常在高天原华美而空荡的宫室裏放声哭泣直至传出万裏,哭得伊邪那岐心烦气躁杀心大起;于是做父亲的就把疼惜幼弟试图反抗的长女斩杀换上了另个听话的冒名顶替,把不识相的幼子以寥慰思母之心之名放逐到了凡世,把生性怯懦的月读彻底幽禁在了月读宫,让他生生成了再无家可归之人!
素盏鸣尊嗅着清雅的荷香发出了一声冷笑。
众神都将……永居故裏……么?
也就是和所谓“功德圆满”的父亲一样,往来处来,到去处去,不知世事,不享供奉,被永远封锁在最初孕育出神明的海底深处,和伊邪那美一起,回归为支撑这方岛国的基石吧。那样的事情,那个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父亲的好“姐姐”怎么可能忍受得了?所以她才强迫那条小蛇在业火之座的严防死守下取得了运之姬的魂玉,并以讨伐异端为借口直接介入了尘世的战争,将本可夺取天下的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困在了本能寺裏,以图为子孙的王运获得喘气的机会吧。
海神想起了父亲的末路。那父女俩在面对权利的态度上是何其相似——她甚至从他的儿子手裏强取了苇原中国的统治权。不过相对而言,她倒是比伊邪那岐稍好些——最起码,太阳女神确实是爱着自己的子女的呢……即便,她为此付出了神运衰退的代价。
暴风雨之神心中百味陈杂。他知道,千年多前天照把他再次遣出高天原是为了保护他。
“阿奇,等我回来。”男人拿起了他的弓和箭,紧紧抱住了妻子吻上了她的发,“拦住那几个混小子,让他们不许跟过来。”
“大人!”奇稻田姬瞪大了眼惊惶地伸手拉住了素盏鸣尊的衣摆,“不要去!求求你,就算只听阿奇这一次也好,不要去!你已经离开了高天原,是我出云之主……”
暴风雨之神难得温柔地回抱了自己的妻子。
“你才是出云之主,阿奇。”男人松开女人的手,“高天原毕竟是我的家。岳父大人不也一直在可惜自己的女婿空有神力出身,却被驱逐出了天神之国么?乖乖等我回来,为你带来荣耀。”
“主公!您难道还不懂妾身吗?”奇稻田姬不禁哽咽出声,“妾身想要的只有你啊!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不是很好吗?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
“瞎担心的笨蛋。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别让我担心,听话,好吗?”素盏鸣尊拍拍妻子的头爽朗地笑着离开了出云,在女人低低的啜泣声中走向了高天原的战场,走向那已陷入了极为惨烈的单方面屠杀的战场之中——
人间在开战,神世亦然。在这战乱之世,每天都有旧的神祇陨落,每天都有新的神明诞生,新旧两派之间的矛盾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连带着凡世也是一片狼哭鬼嚎的腥风血雨。是,他须佐确是被贬来了这神世之外的出云,只要不出兵卒不动干戈便定可作为被逐之人存活下去——一开始不是没恨过的,可他骨子裏毕竟是个血性的男儿。高天原是他的家,他母亲曾经生活的地方,他曾经想要主宰的地方。活得一世,这血统高贵的神子怎能容许自己在最后一刻仍缩居一隅以求独善其身?
“我的天啊……”做妻子的在一片朦胧的泪光中死死盯着男人的背影,见得他消失在了天边后终于闭了眼含泪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丈夫离去的方向。
她害怕,害怕自己的丈夫会像魔女红叶转生之人那样意外死去。
尾张的织田信长前不久才死在了本能寺裏。她曾以为那个魔王转生的男人此生必不会早亡,那人却如他所爱的能剧《敦盛》中所唱的悼文一般,人生终止在了五十之前……
人生五十年,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哉?
——她所怕的,是天要他亡啊!
女人再没心思招待丈夫的友人,只楞楞地回想着《敦盛》裏不祥的唱辞——
吾常思此世不可久居,如叶端白露,似水中眠月,欲咏花已折。无常之风萧萧,南楼之月圆缺,月前云隐现。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世事如梦,一度得生者,终无法长存。须知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岂有长生不灭者……
“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敦盛》是好戏,词也是好词。”
在素盏鸣尊之妻奇稻田姬怅惘若失之际,华美空寂的日神宫室中,方才醒转的日神之子正艰难地支着身体,平静地看向了骤然出现在室内幻影一般以少女姿态持笛而立的白衣天女,“你说是吧,来取我性命之人。”
“不,我并不会取你性命,要离开的另有他人。你的母亲大概是想让我救你……只可惜,她违背了和我的前世定下的契约,违背了巫女所必须遵守的规则。”乌发雪肤的天女只抬手指向了战场的方向,面上的温柔笑意并不曾到达眼底,“想要看看臺与的终结吗?那个孩子大概是想能要死在战场上吧,堂堂正正地,以天照大御神之名。”
番外——感情线normal
end(一)
千寻笑得幸福而又甜蜜。春日明神和她的从神们脸上笑容却淡了些,那些锦衣华服盛装而来的神祇们只对来人稍行了礼,就如朝霞般带着鲜丽的色彩纷纷退避了去,还顺手把体弱的坊君也给捎上了——
阿坊歉意地对酒吞笑了笑,他体弱,受不得对方身上天生成的那股阴煞之气。
红发红眸面容艷丽的少年神明看看面色如常的千寻,神色不由有些阴鹜起来。
即便修了正统的神道,他身上驳杂的戾气还是无论如何都洗不掉的;而这并不是他头一次在千寻面前直接地露出自己的尴尬处境——这种事自千寻从战国回来之后每年都要来一遭。挟了天照大神之子把控高天原整整五百年并不能使那些生性矜傲的正统神明们更看得起他些,充其量也就是把他当做个运气太好的野蛮小子而已。早些年征战四起须得他出兵的时候好些,现在的他确实只在妖魔鬼怪和下等神明中威望较高,而自修了神道后,他就因受制于规则而不能随意对具有神格之人下死手了——
比如说,眼前的这个……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少女的年轻女人。
酒吞无谓地哼笑出声,然后他以极不客气的姿态干脆地往千寻身边一坐,血一样鲜红发丝就迅速垂下遮住了表情,只有那个看不真切的笑的弧度在脸上虚浮着。
“恭喜订婚啊,小小姐。”赤色瞳孔的神明说着抱过酒瓮猛地灌了一口,淡淡地道了声喜,“你竟会选择和凡人在一起,还真是让人感到意外呢。”
“谢谢。”千寻垂眸看着酒盏裏的那瓣樱花笑着,捧着那小巧瓷器的十指随着丝竹声的节奏猛地收紧,而后又伴着那韵律放松下来,“不过,这并没什么值得意外的吧?我和忍足君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年龄到了,彼此也谈得来,家裏也都同意……”
风把花瓣从千寻的黑发上一起吹了下来。那抹丝绒质感的粉飘零着,映着女子和服上印染的大片晚霞般绚烂的樱吹雪,最终带着微弱的柔光跌落在泥土裏,然后如死去的萤火般在这春之祭裏渐渐熄灭了。
若是这女子还如同幼时那般可轻易受他摆布就好了。若是她的性子和外貌一样一味地柔顺可爱就好了。酒吞半醉地歪着头,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带着朦胧的醉意想。他要她生便生,他要她死便死,要她投怀送抱便投怀送抱,要她为自己奉上一切便奉上一切……可要是那样的话,他大概就会在如愿以偿之后,很快就会像忘记那曾经出现在过他生命中的许多女子那样,在腻了之后,就渐渐地淡忘了这么一个女孩的存在吧。也就没有了后来的在意,喜欢,乃至成了执念,再不能遗忘……
啊啊,是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他本性是并不喜欢一味柔弱顺从的女子的。
而这段追逐,一旦得手了的话,最终也只会像那过了花期的樱花一样,绚丽了极短的一瞬后,就被无情地抛弃在地裏化为尘土吧。那是必然的啊。最初就是从尘世的罪孽和恨意裏诞生的鬼神,怎可能长久地维持着一份纯粹而又善意的付出不求回报?而把那洁白的染黑了让它落在泥裏这种事,对他而言是早就习以为常的,乃至能被称为乐趣的一件事……
酒吞怔忪地看了那泥裏失去了神力加持光芒的花瓣好半响,而后他终于停止了灌酒,只高声大笑了起来,声音愈发沙哑低沈起来——
“可怜那白蛇前世机关算尽,最终却落得了这么个结局……真是笑死人了。”
这相貌妖冶似火的少年神明单手抓着酒瓮往嘴裏一灌,桃花眼风流地一挑,自下颌处淌下的醇香酒液打湿了大半深衣,“源安佶呀源安佶,你输了,自始至终你都输了啊……嗝!”这样貌若火般艷丽的少年歇斯底裏地笑了好一会儿;等笑够了,他就把酒瓮往地上哐啷一扔,两手撑在千寻背后桌子上强迫她把註意力分自己一些,色泽鲜红的桃花眼泛起了水光,嘴也像个孩子那样有点委屈地嘟了起来,温热的酒气也带着旖旎的吐息喷在了年轻女人的鼻尖上,“阿兰,凡人有什么好。他很快就会死的呀,到时候你又要哭了……”
千寻不由一哂。
“可是我也一样,一样很快就会死亡呀。对你们来说,我的生命大概就像蜉蝣一样短暂吧,只不过比普通人多些力量,会不断转生而已。”
这黑发黑眸容貌秀美的年轻女人十分平静地回望他,“而且酒吞,你和我从来都不是对的人,白君有他的责任,我不能拖累他。我想要的不过平安喜乐寿终正寝而已,但你们都不会给,也给不起的。”这年轻的女人说着顿了顿,又有点苦涩地笑了起来,“上辈子没能得到的,这辈子侑士都能给我。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和我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而你……你自己也明白的。”
千寻说罢推开对方站了起来,轻轻嘆息出声,“你只是不甘心而已。”
“——我让那个小子早死怎么样?”
酒吞避开话头不接,只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险恶的笑意重新凑近了来,“你找一个,我杀一个,你再找一个,我再杀一个……”
“我不会因此妥协委身于你,也不会在出事后拼着性命也要找你报覆的。”
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这想法的千寻闻此摇摇头,仪态优雅地放下已见了底的酒盏,墨玉般双眸直直看进酒吞那双美丽而满是戾气的猩红色眼裏,“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侑士。如果他死在我前头的话,我就为此谢罪跟着他去好了——这是你所最不希望看见的吧。”
酒吞闻言顿时大笑起来。
这是在威胁他吗!好得很!真是好得很!这女人果然一如既往地有意思,居然捏着他的话反过来要威胁他!不过正是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一切都还没结束,他和她之间的博弈看来还能维持很久——
“那样的话,我会再次去找你的。”
相貌精致到妖异的少年鬼王嘶声言道,猩红双眸裏满是疯狂的执念,“无论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好。我一定会再一次找到你,永生永世地纠缠你,直到你彻底成为我的所有物为止!”
—tbc—
以后番外都这么更新。插在正文裏当已经买了v的读者的福利。我算了下,normal
end完起码还要1w字左右,酒吞he线大概起码有七八千以上……大家以后看番外就註意看哪一章是最新更新就好!
p.s.大家是不是忘了……酒吞的本质就是极恶的鬼王……他……嗯he虽然可以但是超困难,逻辑顺序也不是因为喜欢才玩不玩死玩情|趣,而是……玩不死好有趣继续玩感兴趣得不到起执念……啊……
一旦轻易得到了,就是迅速玩腻玩死遗忘的下场……所以必须虐得死去活来让他收敛收敛才有可能he。因此,这个normal
end是he的必经之路啦→_→
……我的妈呀……脱了一层皮……我再也不神展开插入计划外段子了tvt
顺便无比后悔曾经萌了巨人!对不起对作者黑历史真心无法放下心结啦~我对所有具有鼓吹侵略战争很高尚倾向的人和漫画一生黑,但更黑妄想洗白那种人的人orz……没错啦,就是被某些巨人nc粉弄得非常不舒服……我不懂有啥好洗白的嘛?
好了接下来是科普时间~
1天照大神,又名天照大御神命,日本神道教的主神,天皇的祖先,原型最大的可能是邪马臺女王兼巫女卑弥呼。传说中天照大神曾躲进地缝中使日月无光,这刚好对应上了卑弥呼被刺杀身亡、国内政治一片混乱、巫女臺与被推上女王宝座的历史记载。
2神话中,天照大神曾经强迫须佐之男的儿子交出凡世的统治权给她名下的儿孙。她儿子就是上面出现的这个,叫天忍穗耳命,象征丰收,无缘实权……其实我想说忍穗这不是个女孩名字嘛(。
3须佐之男的老婆是奇稻田姬,他被天照大神从高天原赶出去之后就娶了这个老婆,然后依靠着打败八歧大蛇的声望和本身的出身和神力(无力吐槽)得到了凡世的统治权。
事实上我特别相信日本神话中有特别详细而形象记载的、自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起的神话传说应该是对应隐喻着早期日本的历史,只是有些话不好直说,就只有荒诞化戏剧化予以加工啦。挠脸,总之一尝试进一步考据我就被霓虹早期神话所代表的历史可能性吓尿了……太tm重口了!!!太!重!口!了!!为了不影响大家食欲我就不说详细推测了,有猜出来的……你可以吓唬一下别的妹子,反正不是我干的坏事(餵
p.s.《敦盛》是非常有名的能剧,详情可以百度,上面那段唱词翻译得我快吐血了……所以不要不註明是转的就拿去抄说是自己原创的啊嘤嘤嘤
p.p.s.有不懂的就问,这一章写的时候包含了太多没办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历史知识了,作者码完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只能先归拢出上面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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