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汗，请给我五万战兵，十万战马。”阿里布跪地叩首，言辞恳切：“儿臣愿率领战兵，翻越雪山，前往女真王庭，狙杀宋言！”
营帐内，阿里布的声音在回荡。
不再像之前那般跳脱，声音沉稳，充斥着力量。
正单手抓着酒坛，准备狂饮的索绰罗手上动作一顿，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阿里布，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看到儿子这般模样。
平日里这个二儿子总是一副温和模样，倒不是说温和不好，二儿子这种气质，这种性格，若是放在中原许是会得到一个谦谦君子的评价，但在草原上那就不行。
草原，是一个极度弱肉强食的世界。
温和便代表着懦弱。
不够凶狠，不够残忍，早晚会被其他人给吃干抹净。
如果阿里布不是他的儿子，没有这一层身份在，怕是早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实际上，索绰罗不仅仅只有四个儿子的，原本有八个，只是另外四个早已在兄弟相争当中死掉，这些事情索绰罗一清二楚，却从未去阻止，更未曾因此而惩罚过任何一个人。
在索绰罗心中，唯有最强大，最狡诈，最凶狠的儿子，才能继承这偌大的草原。
就像是狼。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阿里布这温温吞吞的性子，任谁都不觉得阿里布是个威胁，才能让阿里布活到现在吧。
心中这样想着，索绰罗心中便愈发好奇，不明白这样一个儿子究竟是受到了怎样的刺激，平日里对战事避之不及，今日居然会主动提出要率领军队，翻越雪山，伏击宋言？
索绰罗自然明白，燕王宋言才是安州和平阳的根基。
更是知晓现如今整个宁国，都是靠着燕王的名声撑着。
宁国天武帝背后若是没有燕王这个姐夫支撑，他构建的一切怕是顷刻间就要崩溃。
他也是想要杀掉宋言的，但另一边索绰罗很清楚，想要杀死宋言绝对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情，正是如此他才会退而求其次，试图趁着宋言率领大军进入海西草原的时候突袭安州，只要一举将安州和平阳拿下，宋言就会被困死在海西。
这人的手段实在是太毒辣了。
善用水火之力，绞杀十几万人更是完全没有半点心理负担。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索绰罗并不是很愿意和这种人正面对上。
心中又闪过诸多念头，索绰罗的视线彻底锁定在阿里布身上：“为何忽然要这样做？”
“回禀父汗。”阿里布重重吐了口气，沉声说道：“于儿臣看来，宋言当是我漠北草原最大之敌。”
阿里布原本也没有想着求到索绰罗跟前的，他原本的计划，是在索绰罗出兵之后，便带着依附于自己的部族行动。然而索绰罗征兵已经征到他名下部落，便不得不将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
“宋言此人，狡诈如狐，残忍如狼，善用兵，手上更有震天雷那等奇物，只要宋言一日不除，即便我们能拿下安州和平阳，也随时都有可能被宋言夺回。”
索绰罗微微颔首，那震天雷究竟是如何制造的，到现在索绰罗都不清楚，唯独打探出来了震天雷这个名字，倒是相当合适。
“若是我们占据安州和平阳，便有城防之利，又有匈奴精骑镇守，宋言如何夺回？”索绰罗思虑着说道，显然是存了一番考量阿里布的心思：“据我所知，宋言此次进军海西，麾下兵卒数量并不算多，加之同女真各部厮杀，便是最终能灭族女真，所剩不过残兵而已，我有数倍军力镇守，宋言如何能拿下城池？”
显然，女真已经被当做诱饵，被抛弃。
不管是阿里布还是索绰罗，在他们眼中女真基本上已经等同于灭族，而他们也完全不会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女真身上。
至于攻城，中原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攻城可不是想攻就攻的，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攻城，那简直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回禀父汗，中原城池的确高大坚固，然而……”阿里布抬起头来，直视着索绰罗的视线：“匈奴勇士不善攻城，亦不善守城，若是宋言以震天雷置于城下，那城墙是否还能抵挡？”
索绰罗瞳孔骤然收缩。
“宋言有震天雷这等神兵利器，封地之中更有梅武这等老将镇守，纵然父汗大军压境，想要攻占燕王封地全部，怕是也会蒙受巨大损失。”
“而且，安州，平阳百姓受宋言恩惠颇多，便是我们能占据城池，除非能将燕王封地中所有汉人百姓尽皆屠戮，否则一旦宋言回转，怕是这些百姓也会从中策应，到时候父汗便是腹背受敌。”
索绰罗面色有些阴沉。
显然这些事情他多少也是考虑过的，是以并未出言反驳。
而所到之处尽皆屠城，这样的事情索绰罗并不打算去做，倒不是他比阿巴鲁仁慈，而是这一次他是准备到中原做皇帝的，若是将所有人全都杀了，他又奴役谁去？
“是以，宋言不死，安州平阳永无宁日。”
“因此儿臣建议，匈奴大军可分兵两路，一路由父汗亲率，横扫中原，一路由儿臣率领，翻越雪山，伏杀宋言，一旦斩下宋言头颅，那便等同于斩断了中原百姓心中的一杆王旗，定能让中原百姓陷入绝望，再无反抗之意志。”
索绰罗再次点头，很明显，阿里布的话深得他的心意。
“而宋言率领大军征伐女真，便是最终能将女真王庭彻底覆灭，然，大军奔袭千里，鏖战数场，势必人困马乏。”
“若是儿臣能率兵提前埋伏于女真王庭附近，待到女真和宋言之间厮杀结束，再趁势杀出，以逸待劳之下，定能将宋言残兵全部诛杀，亲手摘下宋言之首级。”
阿里布陈词激昂。
于索绰罗心中仿佛已经瞧见宋言大军溃败，尸首分离之场景。
面上都不由泛起一抹浓郁的潮红。
该说不说，阿里布的提议的确很好，之前只顾着趁机拿下宋言的地盘，却是忘了还有这么好一个能诛杀宋言的机会。一时间索绰罗老怀大尉，只感觉这个一直不着调的二儿子也终于成长了起来。
虽然依旧不够勇武，但这份心计已经颇为不错。
若是日后加以培养，未必不能继承自己打下来的江山。
至于阿里布，心中也是无奈，说实话他其实当真不愿意和宋言此人对上，不愿意开启这一场战争，但他没有选择，宋言对待异族的态度几乎已经摆在明面上，用儒家来划分，那就是标准的公羊派。
十世之仇犹可报。
想要和这样的存在和平共处是绝对不可能的。
“翻越雪山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尸骨无存，吾儿，你当真已经做好了准备？”
“儿臣，愿为父汗分忧。”阿里布再次叩首，沉声说道。
阿里布的态度让索绰罗很是满意，当下便哈哈大笑起来，起了身亲手将阿里布扶起：“不错，不错，吾儿终于长大了，很好。”
“既然如此，父汗便给你这个机会，你麾下部落所有勇士你尽可随意调用。”
“另外，我再为你安排两个高手，护你周全。”
阿里布有些惊讶抬头，他很清楚父亲口中所谓的两个高手指的是什么人，那是漠北草原上的四大宗师之二。在枯荣老鬼消失之后，草原上四大宗师便只剩下三个，现如今居然分给自己两个，足以看出父亲这一次对自己当真是相当重视。
只是这样的重视，并不足以让阿里布暖心。更不足以让阿里布改变他原本的计划。
于此之前，阿里布便已经推测出，梅武很有可能在永昌城布下陷阱，利用震天雷这种东西，毁城灭敌，父亲很有可能要吃大亏。
嘴唇翕动了一下，阿里布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谢过父汗之后，阿里布便转身离去。
营帐之外，寒风裹挟。
阿里布只感觉通体上下都是一片阴冷。
他明白，隐瞒自己的推测，对整个匈奴一族来说是极为糟糕的事情，很有可能会让匈奴一族蒙受极大损失。
然而，对他来说，这终究是一件好事。
他在匈奴中的支持者实在是太少，只要父汗活着，左右贤王活着，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大单于。如果大草原不能做到只有一个声音，那即便是强横，也只是暂时的。
当日晚上，左右贤王到达王庭。
翌日，浩浩荡荡的匈奴大军，如同一眼望不到头的狼群，开始冲着安州永昌城进发。
第三日，匈奴二王子阿里布率领五万精骑，开始朝向东边进军。
……
与此同时。
东山府。
琅琊城，作为杨氏老巢，终究是被经营的固若金汤。进攻琅琊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琅琊城上负责守备的多是杨家心腹，没办法像东山府那样，直接有人开城献降。
进攻多次受阻，城墙内外丢下尸体无数。
然而，东山和金城府的百姓恨透了杨家人，纵然是已经战死不少，可还活着的人并未因此而恐惧，每日依旧是悍不畏死的冲锋，攀爬，一次次攻上城头，便是身中数刀数剑，也要抱着杨家的狗腿子，纵身一跃从城墙跳下，同归于尽。
在这样悍不畏死的进攻之下，琅琊城的的守备终究是逐渐支撑不住。就在天色渐晚的时候，卢健晖的大军终于彻底占据城头，当下便有人跳入内城，从里面将城门打开。
随后，浩浩荡荡的大军便涌入琅琊城内。
几乎是见人就杀，见人就砍。
凶残比之异族分毫不弱！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数之不尽的流民。
卢健晖也知晓这样不好。
但，他并未阻止。
他不是武将，但他懂得人心。
麾下兵卒已经压抑了太长时间。
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有亲眷死在杨家之手，他们恨透了杨家人，而琅琊城又是杨家根基，杨家在这儿可是从未为非作歹，城中百姓多受杨家恩惠，尽皆杨家死忠，随便拉出一个商户，一个农夫，说不定都和杨家旁支的旁支的旁支沾亲带故。
更何况，攻城之时若非这些城中百姓协助守城，杨家守军也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
是以琅琊城内的百姓不算无辜。
若是不能让麾下兵卒将胸腔中积攒的怨气发泄出来，怕是当场就要发生哗变，他这个刺史还能不能活命都是两说。
更何况，在开战之前，他便已经允诺，琅琊城中有花不完的金银，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穿不完的衣服，允诺这些兵卒占领琅琊城之后可掠夺三日，若非如此，这些十几天之前都还只是老百姓的平民，又怎会悍不畏死，不顾一切的攻城？
最最重要的是，这是他对燕王的投名状。
燕王自然是想要将杨家诛九族的。
若是将杨家株连，怕是琅琊城内这两三万人，没几个能跑的掉，只是如此一来燕王名声势必有损，燕王之前凶残多是针对异族和贪官污吏，若是针对琅琊城的百姓，便要落得一个残暴不仁的名声。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不干脆帮着将这件事情做了呢？
他为燕王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明面上宋言或许会斥责自己几句，但背地里的好处，绝对不会少了。
当然，杨家核心成员，必定是要留给宋言亲自处理的。
心中闪过一些念头，卢健晖率领着上万兵卒直奔杨氏祖宅。
此时此刻，杨氏祖宅中也是乱成一锅粥，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大抵从未想过有人能直接杀入杨府吧，一时间全都乱了分寸，宅邸之中简直是鸡飞狗跳，卢健晖便将这些人一一活捉。
然而最终清点的时候，却是发现一些重要人物，诸如杨家七老中的杨和顺，杨和孝，杨和志，杨和明，杨和礼已不知踪影，便是家宅中的一些嫡系子嗣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虽然也抓住了一些身份贵重之人，然卢健晖心中终究还是有些失落的，不过很快也就摇了摇头，不曾继续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这可是杨家，想要直接将杨家连根拔起，未免有些太异想天开了。
便在这时，就在杨府后宅中的一处地方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声音。
卢健晖挑了挑眉毛，便率领着大量兵卒冲着后宅走去，刚到后面便瞧见数百名兵卒将两人团团包围。
地上躺着数十具尸体。
身上并无明显刀剑伤口，显然是被一拳甚至是一掌毙命。
难不成这是遇到了江湖上的高品级武者？
抿了抿唇，卢健晖将视线看向被包围的两人……下一秒卢健晖的眼睛登时便眯了起来。
两人，一个男子身材肥胖宛若一座肉山，一个女子身材纤细婀娜，苗条靓丽。
这是，福王和福王妃？
身为一州刺史，卢健晖也在皇城中待过一段时间，至于这位传说中喜欢求仙问道，拜访名山大川的福王，卢健晖自然也是有机会遇见。虽只见过一次，但那臃肿的身材实在是太过特殊，以至于印象甚是深刻，完全不可能忘记。
福王，怎么会在杨府？
霎时间，卢健晖心中思虑万千。
说起来，先帝曾经下诏，褫夺福王尊号，贬为庶人，甚至开除皇室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