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混杂,车马音急。巍峨古城矗立在五月初的阳光下,漫出道道氤氲,这天气是越来越奇怪了,冬日时凛冽刺骨,冻死个人,可热的时候也是极快的,好似直接跨越春季,到了炎夏。
不过宋言能感觉到,小冰河时期应是快要过去了。至少,今年冬日持续的时间要比往年短了许多,前两年便是到了五月黄沙这样的边城也是凉意森森。
斑驳的城墙和街道,还残留着肃杀的战争气息,坑坑洼洼的街道上人群聚集离散。
昨日那么大的动静,是有一些百姓从黄沙城逃了出去,这是很正常的情况,每每有战争发生,即便相信林雪将军的实力,相信黄沙城的边军会誓死守卫这座城市,可还是有不少富户驾着马车拖着粮食,有贫苦的汉子面色恍然,拽着婆娘抱着娃,拖家带口的往城外奔去。于寻常百姓心中,似是只要远离这座城市,蛮人的刀剑就砍不到自己的脖子上。
每一次战争都是一次大迁徙,而这样的迁徙,往往代表着死亡。
不过昨日的情况多少有些不同,毕竟进攻的是宁国,不是匈奴,于黄沙城百姓心中,宁国孱弱,是以他们根本不相信宁国的军队能攻破黄沙,没能在第一时间离开这座城市,等察觉到情况不对,四周城门已经封锁,被燕王军接管。
因此,离开黄沙城的人并不多,许是连一成都没有。
于昨日之时,这些百姓还是有些慌张的,谁也不知自己的命运究竟会怎样,然而到了今日一切好似忽然就变了。
林雪和宋言,柳紫烟一起离开了府衙,他们都穿着寻常衣服,并未披甲,是以无人认出身份,一路走过,发现黄沙城的百姓虽脸上偶尔能看出些许紧张神色,但并无太多恐惧,相反,经常还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小声的嘀咕着什么,脸上偶尔还会泛起些许期待。
燕王军已经逐渐开始融入这座城市,在石磊的安排之下,接管一些城防任务,城内巡逻,三门驻守,都能看到燕王军协同的身影,燕王军和黄沙军之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矛盾。
这般情况让宋言心中也忍不住的好奇,不是说边军对楚皇忠诚度较高,楚皇在百姓之间很有名望吗,这转变的也太快了吧?
好奇之下,宋言实在是没能忍住,寻了几个百姓便凑了过去:“几位大叔,冒昧问一下,您几位究竟在说什么呢?”
“我刚刚好像听到燕王什么的……”
眨着眼,宋言心中有些惋惜,这要是兜里有一包华子,一人散出去一根,怕是立马就能将关系拉近不少。
幸而这些只是最寻常的老百姓,他们并没有那么高的警惕性,听到宋言询问也并没有过多怀疑,只是略微鄙视的看了宋言一眼,仿佛宋言就是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土老帽,消息这么不灵通。
其中一名老汉清了清嗓子:“小伙子,你刚来黄沙城吧?”
宋言默默点头,昨日刚来的。
“难怪了,这事儿现如今在黄沙城可是人尽皆知。”那老汉面上微微露出一抹得意:“知道章寒将军不,那可是宁国燕王殿下麾下的头号大将。”
宋言嘴唇抽了抽,头号大将?不知章寒给自己封的这个称号,雷毅,李二,石磊这些人同不同意?估摸着章振都能把他脑袋给打爆。
“章寒将军可是说了,燕王殿下会打……打……”打了半天,这老汉似是也没想起究竟要打什么,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旁边一人便提了一句:“打土*……”
“对,燕王殿下会打土*,分**。”老汉便立马点着脑袋:“究竟是啥意思俺也不太清楚,总之就是燕王来了,土地就有了,粮食就能吃饱了,日子就能好起来了。”
宋言愕然。
好家伙,打土*分**都已经传播到黄沙城了吗?
等等,这里面怎么还有章寒的事儿?那家伙不是被自己惩罚去清理城墙的废墟了吗,他哪儿来的时间去传播这些东西,甚至连最寻常的老百姓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燕王一定会这么做,说不定……”
宋言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老汉直接打断:“章寒将军是绝对不会骗俺们的,俺们可都听说了,燕王封地中,百姓的粮税都很低很低,基本上跟没有差不多。燕王殿下还会免费提供农具,还从蛮子手里借来很多很多耕牛,以很低的价格租给百姓使唤。”
宋言抿了抿唇,嗯,耕牛的确是从完颜广智的老家借了不少。
托完颜广智的馈赠,今年封地中春耕面积,都比往年多了不少。
“章寒将军说,燕王殿下会把那些欺民为恶的土豪的田地充公,百姓以后就可以从公家租赁土地,只用交粮税,再也没有那么高的佃租,燕王封地中的百姓日子过的可美了。”
“章寒将军还说,燕王殿下打下黄沙城,从此之后黄沙城的百姓也是燕王殿下的子民,也能享受一样的待遇。”
“燕王殿下绝对不会骗俺们,俺们以后也能吃饱饭了,说不定还能攒点钱,将来送俺家那娃儿去读书。”老汉笑呵呵的说着,皱巴巴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便在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汉子接口说道:“章寒将军还说了,燕王殿下爱兵如子,军饷很高不说,战场上要是砍了敌人的脑袋,还有赏银可以拿,最普通的军卒,一年少说能赚三十多两银。”
“就算是战死也没关系,妻女父母燕王殿下也会帮着照顾,抚恤银都有好几十两,还能白拿一头牛,一头羊,还能得一个什么英烈之家的牌牌,当官的见了都要行礼。”年轻的汉子兴冲冲的:“就是不知现在燕王殿下还招兵不招兵了,要是招兵俺也想去,就是死在战场上,一家老小能衣食无忧也算赚到了。”
宋言脑门上都是一层黑线,这名为章寒的病毒,正在整个黄沙城扩散,扩散速度超乎想象。
话说,不过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章寒哪儿来的功夫跟这些百姓说这么多的事儿,难不成是有分身术不成?他更无法想象的是,章寒究竟是用了怎样的手段,居然让这些百姓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宋言能看的出来,此时此刻在这些百姓心里,敬仰的已经不再是楚皇,而是燕王。
楚皇很得民心。因为他用尽手段去限制世家,制定了严格的律法,惩戒欺压百姓的官吏和世家子……人人都知道楚皇是个好皇帝,可楚国百姓的生活就因此变好了吗?
或许有,但不多。
若是这些手段和律法能发挥一半儿的用处,吕家也不可能拥有黄沙城七成的土地,不可能三分之一的人口,都是吕家的佃户。
皇权,总有触及不到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因为楚皇的政策和手段,直接导致文官武将世家门阀全都站在楚皇的对立面,原本矛盾重重的不同阶级,在这个时候联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对抗着楚皇。
在楚国皇城之外,楚皇眼睛难以看到的那些地方,官官相护,官商勾结,世家和大员联姻,层出不穷……他们勾结在一起,编织出一张大网,牢牢将一处处百姓笼罩,然后趴在百姓身上死命吸血。
楚皇是会安排巡查御史,巡视四方,可御史也是人,也是官,同样也是这张大网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们共同构建出一副虚假的繁荣盛世,蒙蔽楚皇的双眼。
楚皇以为在自己的统治之下,楚国蒸蒸日上,却是不知楚国的百姓同样也是苦不堪言,比起宁国也未必能好的了多少。
楚国的百姓敬仰楚皇,可他们更向往填饱肚,穿暖衣的生活……没有根基的敬仰,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若是能让一家老小过上好日子,便是战死沙场,在这些穷苦百姓眼里,那也是极为划算的。
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了吧。莫名的,宋言感觉鼻头有些发酸,心中某个念头越发的坚定。
他笑了笑,拍了拍年轻汉子的肩膀:“呵呵,你们想要的,都会有的,我相信燕王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对了,我听说燕王殿下今日下午准备审讯吕家,倒是可以去凑个热闹,若是有什么冤情,说不定还能请燕王殿下主持一下公道。”
说着,宋言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留下几名汉子满脸狐疑。
……
黄沙城,吕家。
家主吕平,安坐于正堂之上,两枚摩擦的光溜溜的核桃正在掌心中转着圈,偶尔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已经中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