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
漠北。
碧空如濯,穹庐似的苍天低垂四野,白云如絮,时而幻作奔马疾驰,时而散若玉簪斜坠。风过处,万顷绿浪翻涌,直与远山青黛相接,恍见“翠色欲流,轻入云际”之境。
碧毯之上,羊群游移若散落珍珠;黑牛玄影如墨玉嵌地;棕红骏马鬃扬似焰,踏碎晨露疾驰,惊起蒿草间藏身的云雀;牧人策骑其后,束腰革带缀银铃清越,与马头琴的呜咽声一道糅入长风。蜿蜒河水好似银带剖开草原,倒映天光云影。
张耀辉立于原野之上,任凭凉风拂动耳边长发。视线横扫,心中莫名浮现出一首古谣: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是一种和中原截然不同的风景,广袤无垠,辽阔无涯,莽莽苍苍,浩瀚无边,一眼望去倒也让人心旷神怡。
缓缓吐了口气,张耀辉稍微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他并非武人,即便有之前经常出入海西的经历,可长时间骑乘马匹,对张耀辉来说依旧是难以承受的折磨。大腿根的位置火辣辣的痛,应是被磨破了皮。风沙吹拂,原本俊俏的脸庞现如今也粗糙了许多。
然而一双眸子中却满是火热。
终于,到了漠北。
没错,脚下的草原便是匈奴人的漠北大草原。
漠南草原匈奴人已经全部撤离,一路经过,甚至能看到来不及带走,已经在风吹日晒中变得破烂的帐篷,茫茫大漠更是渺无人烟,那种空旷,有些时候甚至会让张耀辉产生严重的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走错了路。
幸而,他们终于跨越了大漠,来到了更为广袤的草原。
回身看了看身后,三百甲士紧紧跟随。
这三百甲士,便是使节团的全部成员了。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张家护院,有一部分甚至是平阳和安州的地痞。
至于要求,只有两个。
第一,胆大,不怕死。
第二,会喷,能直接喷的对方生活不能自理最好。
虽说是使节团,可就在他们离开安州府那一刻,他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他们出使匈奴的唯一目的,便是死在匈奴王庭。
无论是张耀辉,亦或是张家护院,甚至是那些地痞无赖,没有任何一个人害怕……只要死了,即便他们不是正使,不能封侯,他们烂命一条,能换父母妻儿从此之后生活无忧,那也是值了。
张家老爷子,房海刺史,贾毅飞刺史都保证过,一旦他们死在匈奴王庭,他们的儿子甚至可以在刺史府谋一个差役的工作,虽然只是吏员,可那也是吃上公家饭了不是?要不然也能被安排到张家商队,从此不用为银钱发愁。
单单只是这样的允诺,就足以让这些人豁出去一切。
短暂的修整之后,随着张耀辉一扬马鞭,使节团再一次出发。
而这样一群汉人,忽然出现在漠北大草原,自然会被四周放牧的牧民发现,一些快马正在飞速离开,将这消息通知王庭。
宁国。
原本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弱国,在同匈奴接壤的两个国家之中,宁国的威胁远远比不得楚国,在这之前匈奴人甚至从未将宁国人放在心上。
然而最近几年也不知是不是草原的子民,已经失去了长生天的庇护,在和宁国的战争中,草原人接二连三的失败,先是折损了大王子,紧接着又折损了三王子,小王子,过了两年,便是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休屠王,浑邪王,楼烦王,还有最后一位二王子,也全都死了。
偌大匈奴王庭,真正的单于血脉,似乎只剩下索绰罗一个。
不仅仅只是各位王爷,匈奴战兵折损的更是夸张,前前后后搭进去了四十余万人。
饶是匈奴人全民皆兵,可这样的损失也让匈奴一族难以承受,整个族群的战斗力疯狂下跌,甚至不得不从漠南草原撤出,将偌大的栖息地让给宁国。
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宁国那个该死的燕王。
屠夫。
魔鬼。
刽子手。
连长生天见到都要胆战心惊的混蛋。
他甚至斩下无数草原勇士的脑袋,在茫茫大漠中筑造了一座前所未有,异常夸张的京观,据说那京观占地面积数十亩,高约三十丈,一眼望去,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曾有草原勇士大着胆子去看了一眼那京观,但见秃鹫盘于苍穹,乌鸦于四周聒噪,偌大的京观上一片烧焦的痕迹,氤氲的臭味似是已经化作灰黑的气息,笼罩于京观四周。
便是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清晰感受到那犹如实质的压抑和恐怖。据说那些勇士,只是看了一眼那京观便呕吐不止,甚至顾不得什么体面,仓惶而逃,在返回漠北之后更是大病一场,待到病愈,已经是瘦骨嶙峋,形若枯槁。
有传说,那京观上笼罩着数十万匈奴勇士的怨念,早已化作诅咒,只是看上一眼就会被咒怨缠身。
不得不说,京观的威慑力实在是太恐怖了。
原本这些草原上的蛮子,从未将汉人放在心上,于他们眼中汉人不过只是待宰猪羊。
没有粮食吃了,去汉人身上抢。
没有衣服穿了,去汉人身上抢。
没有银钱花了,去汉人身上抢。
没有女人了,去汉人生活的地方抢!
几百年来一直都是这般,他们早已养成了习惯。
而现在这个习惯被彻底的打破,四十万的亡魂,清晰的提醒着他们汉人是何等凶残。
以至于忽然看到这一支汉人小队,四周的那些牧民一个个面色大变,惊慌失措,甚至连那些牛羊骏马都顾不上,一个个四顾奔逃。更有甚者面色煞白,身子从马背上跌落,两股战战,口不能言。
仿佛出现的不是汉人,而是一群彻头彻尾的魔鬼。
对于四周的动静张耀辉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他这一次是要找索绰罗的,没心情同几个牧民纠缠,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循着匈奴王庭的方向,马蹄声再一次响起。
直至三百人的使节团逐渐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上,那些坠落地面的人们这才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黏糊糊的,已惊出一身冷汗。
……
鄂尔浑河!
燕然山!
这地方,应该算是匈奴人的最高统治中心和祭祀圣地。匈奴单于王庭也在此处,是为龙城。所谓龙城,应是汉人这边的叫法,而匈奴人那边应该是称作茏城,所谓茏,寓意水草丰美之地,传到中原之后慢慢茏城就变成了龙城。
每年五月,匈奴人都会举行一次“大会茏城”,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祈求长生天庇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大会茏城是匈奴人一年最重要的节日,和中原的年节差不多,一次祭祀每每要热闹很长时间……现如今五月刚刚过去,六月初临,按照往年的习惯,现在应该还算是大会茏城的尾声。
然而偌大王庭中,却是感受不到丝毫节日的气氛。
死气沉沉。
便是偶尔有人在王庭中走过,也是面色发白,眼神惊惧。
唯有一些高高悬挂的旗幡,还有祭坛顶部整齐摆放的羊头和羊肢证明着这里曾经举行过庆典。
和想象中纯粹依靠帐篷聚集起来的部落不同,匈奴的王庭其实是一座城市……这个时代的匈奴和宋言知晓的终究有些不同。这里的匈奴更善于学习中原的知识,匈奴虽然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然而索绰罗依旧建造这样一处王庭,作为大单于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当然,受限于技艺和材料的影响,即便修建了一座城市,可同中原的那些城市依旧是没有可比性的,城墙是夯土结构,高约四丈,莫说和中原四国的皇城相比,便是和黄沙城比起来都有些差距。
城市里面绝大部分的居所依旧是帐篷,中间夹杂着少数木质,或者是砖石的建筑。就在王庭的中心,则是一座用石条和土坯杂合使用,混上木料,建造成的宫殿……规格大概相当于吕家的程度,在这王庭已算极为奢华。
而这里,自然便是匈奴大单于索绰罗的王宫。
王宫一处房间中,索绰罗满脸涨红,左右怀中尽皆搂着一名妙龄少女,大堂内,十数名女子正跳着草原上独特的舞蹈,少女侍奉下,一杯杯马奶酒灌进口腔,浑浊眼睛中透出些许迷茫。
纵情声色,大概就是这般了。
索绰罗原本是一个枭雄。
便是偶尔经历一些挫折,也能很快振作起来,甚至说挫折还会让索绰罗越挫越勇。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是不同,自从出征宁国回归之后,索绰罗便直接将自己关在王宫中,除却大会龙城的祭祀之外,从未踏出过房门一步,每日都是饮酒作乐。唯有如此,才能麻痹他的神经,让他不至于去想起永昌城那让人崩溃绝望的一幕。
三十万大军。
足足三十万草原儿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