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早已入了秋。
城墙根下,枯柳断折的枝干斜刺向昏黄的天空,墙外衰草连天,如铺开的褐色绒毡。一阵西风卷过,树叶簌簌离枝,金箔般的叶片翻滚着跌入荒草丛中,与枯桑败草交叠成片。
偶尔能听闻几声沙哑鸦啼刺破寂寥,老树虬枝间,数点黑影攒动,惊飞时抖落簌簌黄叶;远处衰草深处,隐有寒蛩断续哀鸣,声若断弦,颤巍巍悬在将息未息的秋风里。
秋日的景象,总是带着几分萧索的。
时不时有马车经过,官道两旁的树丛中便会惊起乌黑的鸦群。
嗯。
没错的。
燕王封地中乌鸦的数量明显要高过其他的地方。
这大概同燕王封地中死人比较多,京观比较多有关吧……若是没有这些乌鸦,塞北的秋色大概还能称得上莽莽苍苍,天高气爽,总之还是能想起几个好听的词汇,但若是算上这些乌鸦,剩下的大概便只剩下阴森和诡谲了。
不过,这也算是燕藩封地的独特风景了吧?
对于玻璃,宋言并不是说说而已。
玻璃的用处是很大的,光纤,显示器,电子和通信行业,对这个时代太过高端,暂且不论。基础的,诸如窗户,茶杯,酒瓶之类,便很有市场,做成镜子,应该也很受妇人欢迎,用作首饰,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应该也会有不少人愿意花费高价去购买。
赵国,梁国,似是都很崇尚佛教,而佛门又是非常有钱的,琉璃就是佛门七宝之一。若是用玻璃做成佛陀观音的雕像,想必那些光头应该不会吝啬一点香油钱。
而且,在化学领域,玻璃是最重要的器皿,宋言想要发展工业,化学是绕不开的一个环节。
这样的工坊,选址自然极为重要,不能离平阳城太远,要处于自己能绝对掌控的范围,然而现在平阳城内虽算不上人满为患,但想要寻到一处足以建立工坊的地皮倒也不算容易。
城外的话,倒是也可以。
毕竟宋言是准备将平阳城扩建的,到时候直接将玻璃工坊纳入城内也就是了。
一日的时间很快也就过去,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到了天边,云彩被染成橘红的颜色,仿佛咸鸭蛋的蛋黄。
空气也有些凉了。
不过对于实力已经达到九品,并且一定程度上能跟宗师级高手拼一拼的宋言来说,这点凉意并不值得在意。
将手里的棍子丢下,宋言用力伸了伸懒腰,迈步冲着平阳城走去。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个簇拥在宋言身旁。他们四个跟在宋言身边已经很久了,宋言都忘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便一直担任自己的贴身护卫,只要离开了燕王府,大概都是寸步不离的。
可能是受到宋言进阶九品的刺激,这段时间,四人修行也是格外拼命,现如今张龙赵虎两个已经突破到八品,王朝马汉也已经到七品巅峰,放在江湖上勉强算是一个小高手。
抬眼望去,但见官道上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正以一种飘飘欲仙的仪态快步前行……并不是在粗鲁的狂奔,而是玉足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子便往前飘出数丈之远。
裙裾被甩在身后,上下飘飞,姿态美丽优雅。若是让寻常人瞧见,大概会以为这是从哪儿下凡的仙子。
张龙赵虎四人下意识将手放在腰间刀柄上,只是在瞧见那女子相貌之后,手指便缓缓松开。
过了几息功夫,随着一阵香风袭来,女子停在宋言面前。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运动的缘故,女子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光洁的额头上沁出几缕细汗,黏住了几根发丝,平添三分妩媚,一只小手落在胸口,高挺的胸脯上下起伏。
望着来人,宋言笑了笑:“明月姑娘,怎地如此着急,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来人便是明月了。
听到宋言轻快的声音,明月便轻轻翻了翻眼睛,似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不得不说美人就是美人,寻常女子做出翻白眼这样的动作,大都会显得很丑,可是这样的表情出现在明月脸上,只会让人觉得俏皮和可爱。
“呵……”
“燕王殿下倒是轻松。”
“本姑娘为了王爷可是好一通找寻,感觉两条腿都要细了一圈。”明月小声嘟哝着。
宋言摊了摊手:“对于女孩子来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呃!
明月被这一句话给堵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小手用力在胸口顺了顺气,这才转移了话题:“哼,不跟王爷斗嘴了。”
“王爷应是知晓,这些时日群玉苑中多了一个特殊的客人吧?”
宋言点头:“倒是听青鸾说过。”
“两个多月的时间,在群玉苑砸下去了一两万的银钱,是个很有钱的家伙……啧啧,还真是让人羡慕,什么时候本王也能那般潇洒就好了。”
这话便是张龙赵虎几个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前两个月才搜刮了吕家和杨家的您会在乎这点儿小钱?真想要做一个昏庸无道的王爷的话,莫说是包下群玉苑两个月,便是两百年都没什么问题吧?
熟悉宋言性子的明月,很自然地将这句话给忽略了,小脸儿显得有些凝重:“那人,午后时分从群玉苑离开了。”
“不是准备出门闲逛,是直接退房。”
“我怀疑,他今日应是有行动,至于目标……多半便是王爷你了。”明月面上表情隐隐有些懊恼:“本想要快点告知王爷,若是能提前知晓,调集黑甲卫随行,王爷安全自然更有保障,只是王爷在城外我也不知究竟在何处,却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现在王爷准备怎么做?要安排人进城调兵吗?”
“不不不。”宋言却是摇了摇头:“若是当真这样做了,那本王这些时日的表演岂不是浪费了?”
“表演?”明月是个极为聪明的,只是微微一愣便已经明白过来,面上多了些许苦笑:“如此,却是小女子多事了。”
“为何要这样说呢?”宋言笑着:“明月姑娘如此担心在下安危,我很感动哦。”
唇角微微泛起一缕压不住的弧线,明月嘴巴里却是哼哼着:“谁担心你了?自作多情。”
傲娇?
早退环境了啊。
宋言心里有些怪怪的想着,柔声说道:“明月姑娘既然来了,那便一并回去吧。”
一行六人,悠闲的冲着平阳城走去,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个相视一眼,很识相的放慢了一点脚步,拉开了距离,给王爷和明月姑娘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只要不是瞎子,大抵都能看出自家王爷和明月姑娘之间的那一点小暧昧。
“对了,明月姑娘……”
“直接叫我明月便可以。”一根葱白手指圈起耳边垂落的发丝,午后金巧儿的话,莫名在脑海中浮现,要主动出击:“我们认识也算有些时间了吧?叫明月姑娘,不觉得太生分了吗?”
“呵呵,也是。”宋言倒是面色如常:“那明月,你离了东陵,合欢宗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明月的心情似是很愉悦:“合欢宗宗主周晚秋,虽算不得很聪明,但绝对是一个很有眼力,很会审时度势之人。”
“她贪恋宗主的权柄,只要王爷这边足够强势,她便绝对不会放开这一座靠山……相反她甚至还会竭尽全力,来证明自身的价值。这样的情况下,我是否留在东陵城,意义并不大。”
抿了抿唇,明月再次开口:“你早就知道,那波人是在针对你?”
“猜到了,毕竟鬼鬼祟祟潜入平阳的,又有几个不是针对本王的?”宋言点头:“不过只知道他们应是从楚国而来,但来了多少人,领头之人什么身份,以及除了群玉苑那一位,是否还有其他头领,便不是很清楚。”
“所以,这几日时间,你故意出现在群玉苑,就是在引诱那人上钩?”明月眼睛闪了闪,貌似随意的问道。
“嗯,是有这样的目的。”宋言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瞥见明月脸颊瞬间黯淡下去,便连忙补充了一句:“当然,想要去饮两口明月姑娘亲手泡的茶,也是真的。”
“许是这些时日有些疲惫,在群玉苑后院,喝着明月姑娘泡的茶,总觉得心神安宁,倒是能落得些许放松。”
明月的小脸儿多云转晴,唇角的弧线愈发压不住了,心里面喜滋滋的。
瞧着明月好转的脸色,宋言悬着的心总算是缓缓落下……女人心,海底针啊。
宋言都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这女人的脸色说变就变。
于一种稍显怪异,又带着些许旖旎的气氛中,不知不觉便到了城门前。
一些城外百姓和山中猎户,背上背着背篓,里面装着没能卖完的货物,正准备返家,瞧见宋言,都满脸和煦笑容的打着招呼,说着燕王大人安好之类的话。
正常来说,寻常百姓见着了王爷是要行跪拜礼的,尤其还是宋言这种实权在握的摄政王。只是宋言很不喜欢这种繁琐的礼节,直接在封地中强制推行了新规,除正式场合,在外一律无需行礼……便是非要行礼,笑一笑,问声好也就是了。
若是全都要跪拜,那他出门一趟也就不用做别的了,光是喊平身,都能把嗓子给喊哑了。
入了城。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
阴历八月,平阳这边正处于一种非常特殊的天气,白日尤其是正午和午后,很热,如同炎夏;待到太阳落下,气温便会骤降,仿佛初春,亦或是深秋。
不过今年的天气,应该会比去岁稍好一些,还记得去岁八月底的时候,平阳就已经落下细碎的雪粒子,瞧今年的情况降雪不会那么早,对于生活在这里的百姓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天边红霞已经散去。
当太阳落山的那一刻,整座城市似是都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街道两侧,一些小吃摊主也正在收拾着摊位,空气中似是还弥漫着尚未完全散去的烟火气。
街道两侧的一些店铺也关上了门。
这时代,终究不比上辈子生活的地方……尤记得上辈子在老广那边打工的时候,往往晚上八九点之后,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