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幼绾又一次站在了寒洞面前。
师尊在此地待了多久呢?
她不记得了。
从七岁开始到现在,十多年的时间,师尊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洞口。
苏幼绾知道,这并非是师尊在闭关,也并非是师尊不能出去。
而是师尊拿自己填了寒洞。
慈航宫小师祖经常偷听慈航宫主和寒洞内人的谈话,如今自然知晓事情有了变化。
师尊本来过些年就能出来的,可似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便出不来了。
苏幼绾心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叫人帮帮忙总是没错的。
何必一个人去扛呢?
人族不一直都是拧成一股绳的存在吗,也正是因为这种凝聚力才在上古赢了下来。
即便是瑶光强者该有傲气......那找找相公总是没问题吧。
苏幼绾知道路长远和自己师尊的矛盾。
两人没有生死仇恨,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冲突。
只是道的理念不同。
自家相公太心软了,想要救所有人,这与师尊是不一样的。
“不都是......救人吗?”
自己或许还是没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思维,大约因为自己作为天道天生太上,就能冷酷的做出取舍来。
又或者对于其他人来说道不同便注定了走不到一起.......不,本就是道与信念不同,便走不到一起去。
苏幼绾不由得又想,相公和师尊的信念也是一样的,只是方式不一样。
“进来吧。”
寒洞内传出了疲惫的声音:“我知道你去见他了。”
素心真人与另一位真人回宫自然是将苏幼绾被路长远拐走一事如实禀告了。
银发少女嗯了一声,落入了寒洞。
那石桌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些线上的黑色本来就已很多,如今更是彻底浸染了线,仅剩下些许的莹白色。
师尊的情况越来越差了。
正如此想着。
苏幼绾突然顿住了。
一种熟悉的感觉泛起。
那是......食欲?
和在路长远身侧一样,慈航宫小师祖从自己的师尊身上也察觉到了这种欲望。
之前为何没有这种感觉?
相公身上的是......天道的权柄,所以自己一开始就对相公有那种感觉。
那师尊呢?
苏幼绾不由得仔细地想了想自己最近的变化。
和以往的差别是,她丢了身子,变得可以龙化了......问题大约是出在了龙化身上。
银发少女此刻已经知道了那欲望其实并不是食欲,只是以食欲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已,本质上应该是属于曾经白龙的一部分勾起了她这个曾经白龙的,想要复苏整体的感触罢了。
所以,师尊的身上也有白龙的一部分?
“进来吧。”
没等苏幼绾多想,面前沉重的石门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缓缓打开。
透过缝隙间漏进的些许微光,苏幼绾这便又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师尊。
视线中不是在梦族见到的高挑窈窕的女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宛如精美瓷娃娃般娇小的身躯。
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肌肤剔透如上好的羊脂玉,隐隐透着几分常年闭关的苍白。
精致的五官虽然稚气未脱,却依旧能窥见昔日倾倒众生的绝色轮廓。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头长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发,如瀑的青丝失去了发髻的束缚,肆意地倾泄而下,不仅掠过了她的膝头,更如同丝线一般垂在了石地上,几乎要将她小小的身躯尽数淹没。
此刻小女孩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素色道袍,越发衬得那小小的个子单薄孱弱。
师尊近些年来是越来越小了,仿佛是耗尽了力气,所以从曾经高挑的美人变成了可爱的小女孩。
只是那威严的语气到底是没变的。
无论怎么说,眼前的小女孩都是七境瑶光的强者。
日月若知愁底味,世无风雨只见晴。
日月宫,七境瑶光。
绫芷愁。
“怎得不进来?”
苏幼绾停顿了片刻,迈开轻缓的步子,轻声道:“来了。”
直至慈航宫小师祖走入了洞内,绫芷愁这才察觉到少女身上的不对。
绫芷愁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甚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问出了一个其实知道答案的问题。
“谁?”
苏幼绾很难形容此刻自己师尊的表情,那是极为荒唐的表情,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少女的眼神清明而平静,言语却颇为残忍:“师尊知道是谁的。”
“谁?!”绫芷愁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几分凄厉。
银发少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右护法,长安道人,路长远,弟子把自己送给他了。”
“你说......谁?”
不是说不会喜欢上阿远吗?
不是说......会离阿远远一些吗?
自己的弟子,和阿远走到一起了。
绫芷愁像是在听一个天底下最不好笑的笑话,整个人被瞬间抽空了三魂七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如同洞外终年不化的寒冰。
瑶光的气息在此刻彻底失控,洞府内的石壁上瞬间凝结出寸寸冰霜,灵气激荡得连她的发丝都凌乱飞舞。
“绾绾......你一向听话,到底......是谁?”
绫芷愁看着苏幼绾,眼底多了一些苏幼绾看不懂的翻涌情绪。
苏幼绾觉得自己的心也在疼痛。
有什么影响了太上少女,让太上少女也体会到了那个疼痛感。
但银发少女仍旧低着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是他,弟子借助他的身体,破了六境。”
绫芷愁彻底愣在原地。
耳边疯狂炸响的,是曾经娘亲临终前死死拽着她手腕时留下的遗言。
绫家的女人,不能与任何人动情。
爱情与喜欢这两个词对于绫家的女人来说是很奢侈的东西。
否则迟早会遭报应,万劫不复。
这就是她的报应。
自星落谷她看见那一张不完整的面皮开始,她的报应就开始了。
她应该早些了断的。
绫芷愁只觉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一口猩红的鲜血这便喷洒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自从那个山洞中取到针谱,已过了一千七百余年,绫芷愁这一生用针刺穿过无数敌人的命脉,却在今天,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了针刺人心的滋味。
她踉跄着上前两步,几乎是摔在少女面前,双手死死地扣住银发少女削瘦的肩膀,指甲几乎要陷入那层薄薄的衣衫里。
绫芷愁能接受路长远寻了其他女子,哪怕寻了再多女子她都能接受,这本就是她以前对路长远说过的话。
她同样也能接受苏幼绾找了相公,但偏偏,她唯独难以接受如今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