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冷寂。
姬衡闭上双眼,秦时能看到他紧握着燕云的手掌正在微微颤斗,而后猛然松开。
他缓缓捧着这只老迈的手掌放回对方膝上,而后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暗淡的烛火中闪闪铄烁,仿佛痛失所爱的鹰隼正在高崖之巅颤栗。
但这痛楚并不能影响他的灵魂。
此刻,他吩咐道:“上将军燕云,薨。”
周巨躬身拜下:“诺。”
《礼记》有云:“天子死曰崩,诸候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三公九卿去世,该当用【卒】。
大王一统天下后,既不曾封国,也不曾封王封诸候给出封地。而如今,他亲口说出【薨】,也意味着上将军的无上荣耀。
秦时朝着殿外看去,伴随着传令官的大声呼喊,四周渐渐拢起如秋雨一般丝丝缕缕、萦绕不绝的哭声。姬衡站在殿外,如同一座不言不语的冷寂丰碑。
身后是仆从们忙忙碌碌,仅剩的两名妻妾在儿媳和孙辈的照看下,亲自为燕云沐浴穿衣。
人声嘈嘈切切,在哭喊声中,燕云被穿上了早已备下的寿衣,又被小心的抬到正室的灵床上。孙儿们都还小,曾经的妻妾也只剩二人同样老迈。
兄姐戍边,虽大王早已令人相请,燕云却始终令其不可轻离。
而如今,年幼的燕琮已然扛起家中大事。
他躬敬给姬衡拜过之后,便亲自捧着燕云的衣服站在院中,而后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父亲!燕云!父亲”
“魂兮归来”
少年人的嗓音还未像成年男儿那样雄浑有力,却带着深深的不舍与凄厉,撕心裂肺,痛楚不绝。秦时站在姬衡身侧,看着身旁人碌碌来去,几乎是敬畏的看着眼前这与后世仿佛有联系、却又大不相同的丧葬事宜。
纵然千百年战乱不休,火焚书册,后人损毁但那些隐没在生活中息息相关的礼义文化,却仍是在人心中不断流转。
院中的呼喊声渐渐停下。
燕琮手捧衣服向姬衡躬身:“大王”
他哽咽难言,此刻用力咽了咽,这才红着眼框说道:“臣斗胆,还请大王为父亲、为父亲敛含!”姬衡点点头,而后伸手取下那件衣裳。
他转身重新踏入正室内,将其轻轻的盖在燕云收拾齐整干净的身体上。
与此同时,燕云同样老迈的妻子也颤巍巍伸出手去,将一枚小小玉蝉塞入他的口中。
她喃喃道:
“望来日,夫主可借玉通幽,如蝉蜕壳,从尸解之法,得入死国,另得长生。”
敛衣含蝉,便是如此寄望。
姬衡轻轻盖下衣服。
松手的那一刻,仿佛当真有迷离的魂灵被亲眷的呐喊拢入衣服,又在触及身体时,自他指尖静静流淌,回归躯体。
在他身后,年幼的燕琮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而后恸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