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秋殿内。
兴国一身素白寝衣,面前置着一张小方几,几上搁着一壶桂花酿。
“殿下召我前来,有事么?”
丈外,丁烈长身而立。
刻意疏离的口吻,似乎惹了兴国不快,她抬腕拈起酒杯,独酌了一杯,故意冷了他几息,才道:“元夕和林家三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听说了吧?”
“自然听说了。”
“你意下如何?”
“我......呵呵~”
老丁自嘲一笑,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了,“崽的事,我‘意下’如何,又有甚关系?”
兴国斟酒的动作稍稍一顿,抬眼道:“烈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崽的事,你何时问过我?不都是你一手安排的么?当初,调他去兰阳王府恐怕就是你背后使力了吧?让他和林家三娘成婚,不是你的计划之一么?”
‘咚~’
兴国放下酒壶的力道稍稍大了些,发出一声闷响。
她倏地坐直,直视老丁,“调他去兰阳王府,是我的主意!本宫的确不甘,让他随你在赤佬巷的烂泥里窝上一辈子!”
“我们父子在赤佬巷蛮开心的,不似现在,纷扰不断。”
“那是烈哥自以为的吧?少年人,谁不喜欢鲜衣怒马、俏婢美妇?”
“你怎知他喜欢?”
“那你又怎知他不喜欢?”
“......”
眼瞧要吵起来,丁烈干脆住了嘴,但心里仍有股气。
兴国也借机平复了一下情绪,两人沉默片刻后,她放缓了语调,诚恳道:“但崽崽和林家三娘的事,确实不是我安排的。说实话,碍于她未亡人的身份,起初我还不喜欢她,但相处日久,我能察觉出来,此女虽比崽崽大上几岁,但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且遇事之时,能狠下心、下得去手,不失为贤内助,我才改了主意.....”
丁烈不语,看样子依旧没有全信。
兴国知道,老丁和小丁相依为命十几年,若不解开这个心结,今晚谈话恐怕难以正常进行。
“烈哥,此事你可以去问阮国藩......我安排他去兰阳王府不假,却从未暗中撮合他救下林家三娘。此事,皆是他自己的主意,也正是因为他敢以彼时小小什长之身对抗兰阳王府,阮国藩、孙铁吾等人觉着崽崽有仁心、有胆魄、有担当,便一路或明或暗的推着他、磨砺他,走到了如今。”
老丁端坐椅内,看着殿内烛火,终是一叹,“棠儿,你本就知晓......当初我隐姓埋名藏着崽,便是怕有朝一日被他找见,毁了崽儿这辈子。你们这么做,到底是把崽儿推到了光亮处,让他找上门了啊。”
老丁提起‘他’,就连兴国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只听她谨慎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那般执着么?”
老丁点点头,紧接又摇了摇头,只道:“我也不知道。”
“当年......他待你很不好么?”
“嗯,他......父亲......”
老丁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来这两字,“父亲从未给过半分暖色。每日练功,寅初便起,子时方得歇息.....七岁那年,因未能在他要求的时间内完成千次劈砍,被他打的月余不能下床。十二岁时,因迟迟未能破境入化罡,被他以铁尺敲折了一根肋骨......”
说着说着,他反倒平静了下来,化苦为乐似得一笑,“那时,全然不知活着有何乐趣,满心只有他给我设定的目标,复国、杀尽大吴皇族、异姓六王......直到后来,他不知从哪得知你在天下游历,命我混到你身旁,我那时才知晓,这世上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兴国沉默两息,大约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老丁,便以相对轻松的口吻道:“福祸相依,若非如此,你我尚无那段缘分,也就没了崽崽......”
“呵呵~这倒是~”
提到儿子,丁烈不觉间笑了起来,但短暂笑容后又是浓浓的担忧,“所以啊,自打崽出生那日起,我便暗自发誓,这辈子绝也不会让他再成为父亲复国的工具......棠儿,其实封侯拜相、千秋功名,真的没那么重要,就像你留给崽的玉坠上写的那般......能看着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我已心满意足。”
这回,兴国没有接茬。
人都是有贪念的,早先,为了防备那名素未谋面、却令人胆寒的公公抢走儿子,她确实只怀了最朴素的愿望。
就像玉坠上镌刻的那样‘愿儿聪且慧,愿儿富而贵。两者若难求,无灾到百岁。’
但这些年里,随着权势日盛,又见侄子们一个比一个抽象,她确实动了点心思......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自己奋斗了半生,坐拥丰厚家产,怎会不想将其传承给自己血脉。
就算不合法理......
她本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不然也不会未婚诞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野草一般,在心里扎了根、疯长。
“烈哥,你方才说,他找上门了?”
“嗯......”
“进城了?”
兴国一惊。
丁烈却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有袁神仙的正气壁大阵,他进不来。”
“既然他已知晓你和崽崽藏在天中,再躲已没有意义,烈哥不如去见他一见,好言相劝,放下执念。”
“......”
丁烈想了片刻,却摇了摇头,叹道:“还是算了吧,他若听人劝,何至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