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亥时。
丁烈踏着星光,走回赤佬巷。
家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历来没有锁门的习惯。
‘吱嘎~’
推门入院,丁烈的脚步顿了一下,看向了阴影中石桌石凳的位置。
“嘿嘿,老丁~”
丁岁安从阴影中站了起来,老丁合上院门,“吃饭了么?”
“吃了~”
老丁走进灶房,在灶膛前的木墩上坐了,点上稻草、引燃锅灶,开始烧泡脚热水。
丁岁安跟上,在老丁身边蹲下,下巴搁在膝头,望向灶火。
飘忽火光,将父子二人的面庞映的忽明忽暗。
沉默少许,老丁忽道:“你吃烤地瓜不?”
丁岁安笑了起来,“吃烤地瓜容易拉床上。”
这是爷俩之间才听得懂的笑话,早年间,老丁坐在灶前烧火煮饭时,丁岁安就爱蹲在一旁等着老丁烤好的地瓜。
但他幼年肠胃不好,吃了半生不熟的烤地瓜,夜里睡觉老爱闹肚子。
为此,老丁没少拆洗儿子专用的小褥子。
老丁笑了起来,“再拉床上也轮不到我给你洗了。对了,那兰阳王妃会拆洗褥子么?”
“您想什么呢?人家是脱产的资产阶级大小姐,她怎么会干那事......”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你以后再拉床上咋办?”
“......老丁,我拉床上那会儿才四岁,你觉得我现在还那么纯真?”
“呵呵,你突然来我这里作甚?”
“我有桩事想和您说。”
“什么事?”
丁岁安沉默几息,忽道:“爹,我今日去城东了......”
“去城东作甚?”
“祭拜......曾祖。”
“......”
正拿着烧火棍挑拨灶内柴火的老丁,身形一僵,如同一具锈蚀、关节滞涩的机器般,缓缓转头看了过来。
父子二人目光相触,老丁确定儿子不是在说笑,随即又转头看向了灶火,“呵呵,你哪儿来的曾祖?吃醉酒了?”
“老丁您这话说的,没曾祖怎会有你、有我......”
“我不是说你没曾祖,我是说......”
老丁面色平静,但语言稍显混乱,重新组织了一下,才道:“我是说,你曾祖葬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你如何祭拜?”
丁岁安侧头盯着老丁,半晌后才笑了笑,重新看向灶膛内跃动的火苗,叹道:“爹,阿翁年纪大了,我觉着,你还是见他一见吧。阿翁如今住在城西五里泰合圃......”
“......”
老丁保持着和儿子同样的姿势,也同样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今日吃错东西了?怎地一直胡言乱语?”
又是大段沉默。
“那我先回去啦~”
丁岁安起身,老丁依旧坐在原处,‘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丁岁安迈步,走到了灶房门口,却又停步、转身,“爹,阿翁让我给他准备寿材,我倒觉着......此事,该由您去做。”
“......”
背对儿子的老丁,嘴唇一抖,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问什么,但直到丁岁安走出小院,他也未能吐出一字。
......
亥时末,泰合圃。
“......师父,兰阳王一脉已绝;韩敬汝‘畏罪自裁’后,乐阳王府已臭了名声,逆吴勋贵人人避而远之,恐怕不用师父再出手,乐阳王一脉也要湮灭;桓阳王一脉如何处置,还请师父示下。”
烛光摇曳,一袭旧道袍的阿辰躬身而立。
阿翁坐在椅子内,似乎因今日出游累到了,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角,“高家那边不急......当初叩剑关一战,周悲怀遵照吾意杀了高识真的长子、二子,如今他那三郎高干成了桓阳王世子,高家三郎和憨孙相交莫逆。欲使憨孙成就大事,高家往后还能成其助力。暂且不要动他家......”
阿辰闻言,微微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