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施主尽管去吧。”
他话音刚落,忽听烈烈夜风中似有嘈杂传来,丁岁安一警,忙走到窗前推窗查看。
茫茫夜色中,无数支火把恍恍惚惚,飘飘渺渺的喊叫夹杂着杂乱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
“追兵?”
智胜趿上僧鞋,起身走到丁岁安身边,后者细听片刻,却道:“不像......军卒行军不会这般杂乱,再说了,若是陈翊派来的人,更不会大喊大叫,惊动咱们。”
又过数十息,火把终于涌入南平渡这个小镇。
当先几人,人高马大,手持国教护教专有的短棒。
后方,则跟随着一个个寻常打扮的百姓,有人拿着镰刀、有人扛着锄头......
恰好此时,裕财客栈的掌柜迷迷糊糊打开了大门。
还不等他看清怎么回事,便被一人拽着发髻拖了出来。
“汝信三圣否!”
一名护教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掌柜的一脸懵逼......国教虽信众遍布,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信国教。
至少这位掌柜不是国教信众,他下意识摇头道:“不信~”
话刚出口,那护教扬手一棒,正中掌柜天灵盖。
噗~
白红爆裂。
后方,千百信众齐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兴奋啸叫。
如同狂欢的开场哨,让人头皮发麻。
这般动静,也惊动了店小二,他刚探出头,同样也被拽了出来。
但他机灵许多,面对‘汝信三圣否’的质问,他哆哆嗦嗦道:“信~信,小的信三圣......”
那持棒护教还真就放过来了他,随后,转身面朝狂热信众,高擎热血短棒,嘶声怒吼道道:“吴国不义,残害圣教!杀尽吴人,替天行道!护教安民,就在今朝!”
暗夜中,千百信众随之挥舞手中农具棍棒,目露癫狂,齐声咆哮,“杀尽吴人,替天行道!护教安民,就在今朝!”
火把摇曳,一张张扭曲面孔恍如地狱幽魂。
“......”
楼上,窗后的丁岁安愕然和智胜对视一眼。
操,看来剿杀涂山,未竟全功,至少......有许多国教中人逃了出来。
眼前一幕,正是他们的反击。
还他么‘杀尽吴人’,你们不是吴人么?
或者说,他们眼里,只要不是国教信众,旁人都不是人。
典型蟹脚!
‘哐当~’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客栈大门被大力推开的声响。
丁岁安连忙走出阿智的房间。
外间,二楼走廊正对大门,隔壁,徐九溪大约也被惊醒了,刚好蹒跚走到了走廊内。
一楼,一名肌肉虬结的黑衣护教抬头,刚好看到了灯笼光影下的徐九溪。
两人目光短时对上,只见那护教须发皆张,大吼一声,“圣教逆贼徐九溪在此!杀此人者,往生仙域!”
这一声,如同在水入滚油,瞬间引爆了门外信众。
人群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入裕财客栈不大的厅堂,他们挥舞着锄头、镰刀、木棒,争先恐后冲向楼梯。
丁岁安被这一幕惊到了,在这紧急关头,他蓦然想起一句话,周悲怀的话......
‘儒其核心,是教人如何做人,如何与人相处,如何构建一个基于人伦、而非神谕的秩序!’
抛却世俗化、任由神权滋生的可怕之处,就在眼前?
“阿智,你挡一挡!”
丁岁安低吼一声,两步迈到徐九溪身边,将人打横抱起,三五步赶至窗边,凌空越过街面,落在旁边一座两层建筑的房顶。
他本想看清局势再做打算,却不想......
近处,方才宁静祥和的南平渡已成一片炼狱,国教信众挨家挨户撞开房门,捉人便问‘汝信三圣否!’
信者,随其造反;不信者,当场打死......
远处,以天中城为中心,方圆数十里内的黑暗大地上,正绽开着无数火光。
不是零星闪烁,而是成片爆开,如火毒疮痈遍布四野。
有的火势已成,烈焰腾空,舔舐天幕;有的刚刚燃起,在黑沉沉的村落屋舍间蔓延跳跃,勾勒出扭曲光影。
浓烟混入夜色,将半边天空染成污浊暗红。
天下首善,京畿之地......已成沸腾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