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二堂。
“.....怀荒地处偏狭，域内民风如何？”
上首，林寒酥问；下首，蒋绍道：“回王妃，经朝廷数十年教化，大多百姓淳朴知礼。但怀荒府东北部重阴山下，仍有少数山民私下崇信山妖淫祀，此俗根深蒂固，非一日可移~”
蒋绍的回答格外小心。
今日一早，兰阳王妃便召他前来驿馆。
起初，蒋绍还担心她要问自己孙齐金马四家之事，可如今已聊了一个多时辰，王妃净问些风土人情之事，对四家的事只字未提。
蒋绍稍稍放松了一些，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早点离开，以免被孙兼他们知晓自己在此、引起误会，却忽听林寒酥以勉励口吻道：“蒋大人，边疆为官、殊为不易，既要经略边事，也需协和诸姓贤达......蒋大人若有难处，可与本宫讲。本宫能解决的，本宫定为你解决，若解决不了，亦会上奏殿下......”
来了！
肉戏来了......
蒋绍心中一警，心知这位美貌王妃东拉西扯了半天，终于进入了主题，所谓‘协和诸姓贤达’和‘有何难处直说’，不就是撺掇他告状么？
甚至拉出兴国殿下这面大旗。
蒋绍可不傻，自己没甚背景才被丢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偏狭地方为官，他若配合林寒酥，事后人家拍拍屁股走了，那四家族可还留在当地呢！
兴国殿下又怎样？
即便殿下权势滔天，可山阳和天中相去千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以得罪四家换取一个被殿下‘知晓此人’的机会，性价比太低，风险太大。
心念电转之间，蒋绍已想清楚此事利弊，只恭声道：“下官并无难处。本地贤达颇识大体，修桥铺路、助学济困，多行敦睦乡梓之举。”
违心将四家夸赞了一遍，蒋绍身为一府父母官，总算没彻底忘记当地百姓，只见他微微犹豫后，抱手一礼，“王妃.....此番贼乱，怀荒全府百姓惊恐流离，以至于误了春耕。”
说到此处，蒋绍身子躬得更低，声音发涩，“下官斗胆......恳请王妃代为本府上达天听，免了今番税赋。若......王妃若有余力，能否再帮我府从别处借些粮食，暂济困顿百姓......”
林寒酥端坐，双手笼在大袖内静静搁在大腿上，看向蒋绍的目光稍微缓和了一点。
似乎是因为他心里总归想着了困顿百姓，而稍感欣慰。
可随后，却听她轻轻笑了一声，“蒋大人，你不觉得，你这话前后矛盾么？”
隐有讥讽之意。
蒋绍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夸赞四家‘助学济困、敦睦乡梓’，紧接又讲‘百姓困顿’。
既然前者爱‘济困’，如今怎还有百姓困顿？
蒋绍张了张嘴，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在地方为官的难处，这位常年待在大吴权力核心身旁的女人怎会懂！
遥想当年初入官场，他也曾意气风发，誓言为官一方、造福一方。
但多年下来，不断在各方夹缝中挣扎，早已磨平了锐气。
想必此刻在兰阳王妃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和四家族沆瀣一气的跳梁小丑吧......
就在此时，一名宫装嬷嬷入内，“禀娘娘，梓县子孙兼、乡贤齐高坪、马余谦求见。”
正意兴阑珊的蒋绍猛地一惊......昨日王妃和孙兼初次见面时，气氛便有些微妙，若孙齐马三人看到自己在这儿，会不会误会？
他下意识看向了林寒酥，恰好后者也正在看着他。
林寒酥极为贴心，左右看了看，最后望向身后那块屏风，“驿馆进出只一条路，蒋大人若此时离去，恐会和他们撞上，不如.....暂且藏一藏？”
“......”
蒋绍稍一犹豫，鬼使神差道：“好！谢王妃体恤下官难处！”
少倾。
孙齐马联袂入内，三人下意识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蒋绍，那心急的马余谦不由道：“见过王妃，蒋大人呢？”
‘叮~’
林寒酥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的声音稍微有点重，只见轻蹙柳眉，不悦道：“三位找蒋大人，自然要去府衙，蒋大人怎会在我这里？”
屏风后，蒋绍有些后悔了......听三人的意思，应该是已经打听到自己一早来了驿馆。
但既然藏了起来，就更不能露面了，不然非得坐实了他悄悄联合兰阳王妃欲对四家不利。
不然你藏什么？
好在，外间三人也没在此事上纠结，孙兼一拱手，上前一步，强势道：“王妃容禀。今晨楚县侯率人封锁彩衣巷、骚扰商户，拘捕良民金进斗，更当街殴辱，形同匪类。老朽敢问王妃，此等行径，是楚县侯自作主张，还是，奉了王妃钧旨？”
林寒酥凤目微抬，端丽平和神色转冷，干脆利落道：“是本宫的意思~”
屏风后，蒋绍不由口干舌燥......昨日，双方见面时就有了些火药味，但总归是言语机锋。
他此时方知，楚县侯竟然动手了。
双方一旦撕破面子，此刻他藏身屏风后的行为落在孙兼三人眼中......他连抢救的机会都没了！
下方，齐高坪见林寒酥直接认下，不由花白胡须微颤，“王妃啊，刑人不在君侧，兵甲不陈于市，此皆圣王之道，朝廷法度。不教而诛，不告而取，恐非仁政......”
他文绉绉的批评，听起来总觉少了力度。
“够了！”
孙兼不耐烦的打断齐高坪的罗唣，转头直视林寒酥，“王妃至此，到底是赈灾还是敛财？”
“封锁细作巢穴，缴获通敌赃资，以充军需、赈济饥民......自然是赈灾。”
林寒酥不咸不淡，孙兼气极反笑，他倒不是非得维护金家，只是他非常清楚，今日他若不管彩衣巷之事，来日此事必会落在他头上。
再者，方才客军于巷口鼓动民心，若任由这寡妇乱来，往后他们在怀荒的根基不稳。
“王妃前来怀荒，是为赈济，何时有了查案之权？就算有细作，也该由府衙出面，王妃纵容军卒为祸，无视法度，不怕激起民变么？怀荒虽僻，亦是大吴疆土，王法昭昭，岂容如此践踏！”
“本宫临行前，殿下允诺‘便宜行事’，如何没有查案之权了？梓县子若不信，可上书殿下相询。”
林寒酥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条斯理道：“再者，你怎知今早一事本宫没有提前知会蒋大人？”
“......”
蒋绍，你麻痹！
果然叛了！
“......”
屏风后，蒋绍目瞪口呆。
这，这，王妃，你害苦本官了啊！
死寂间，却听林寒酥又道：“蒋大人，事已至此，您也别藏了，出来吧。”
蒋绍，“......”
小寡妇，算你狠！
二堂内，孙、齐、马三人左右一扫量，同时锁定了堂内唯一能藏身的那块屏风。
“蒋大人？”
林寒酥又唤一声。
少倾，蒋绍一步一挪，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梓公，齐先生，马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