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前街上,已按坊市排起了长队。
百姓大多面有菜色,眼神里却有了些微光,一边焦急张望,一边小心护着家中孩童。
左右皆有楚县侯麾下军卒持械肃立,目光如炬,队伍虽偶有推搡,大体还算有序。
被临时征募前来做账房的鲁夫子,对着名册喊道:“南定坊、山茶巷戴大力~”
“在在在~来了~”
一名汉子连声应着,急匆匆走到当街桌案前,兴奋的搓手道:“鲁夫子,我来了。”
“呵呵,大力,在这儿按个手印吧。”
鲁夫子何这人也认得,指向花名册中戴大力的名字,后者乖乖按了手印,撑着粮袋走到刚刚升任了八品法曹的苗捕头面前,后者将他今日口粮倒入袋中。
这戴大力在山阳城认识的人还挺多,满脸堆笑道:“苗捕头,将小的妻女那份一并给了我吧。”
“什么苗捕头,刚刚大人升任八品法曹了!掌咱山阳刑法、狱讼。”
“恭喜恭喜~”
一名衙役开口纠正,戴大力只管拱手道贺,一双眼睛依旧盯着粮袋,显然,他不明白此事的怪异之处。
但鲁夫子却吃了一惊,回头看向苗法曹。
需知,吏人和官员之间犹如隔着一道天堑。
山阳城几十年也未曾出现过吏员直升官员的情况,老苗这是踩中哪坨狗屎了?
“苗法曹~我家那婆娘胆小的很,不敢过来,由我代领了吧。”
戴大力又重复了一遍诉求,苗法曹可能知晓他家情况,点了点头。
可他刚把盛粮的簸箕插入粮袋,旁边一名军卒却抬手摁住了他的胳膊,肃声道:“王妃有命!见人发粮,不见人,一粒米麦不能给!”
“......”
苗法曹有点不高兴,只觉这军卒拿着鸡毛当令箭,但想到今日能有口吃的,皆拜人家出头,便也忍了下来,嘱咐戴大力喊妻女亲自过来。
“婆娘,丫头!还傻站作甚!还不快过来让军爷看看!”
戴大力朝远处喊了一声,不知是因为诉求未被满足、还是他惯常呵斥妻女,总之语气很凶。
街角处,一对瘦弱母女这才畏畏缩缩地挪了出来。
那妇人低着头,紧紧攥着约莫七八岁女儿的手,女儿更是将小脸埋在母亲衣襟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偷瞧着持械的军卒与黑压压的人群。
“姓名?”
“卢三妹~”
“丫头呢?”
“招弟~”
鲁夫子一一问过,走流程、按手印,苗法曹这才将两人的口粮倒进了戴大力的粮袋中。
但仅仅过了两刻钟,就又出了问题。
“凭甚只给我一人的口粮?我家中老娘瘫痪在床来不了,我还不能代领了?”
又是代领的问题,同样被军卒所阻。
这回,那苗法曹甚至喊来了南定坊的坊长作证。
“没错,朱有贵家中老娘已瘫痪多年,老夫能作证。”
可面对坊长的亲自作证,那军卒依旧道:“那便请坊长带人将婆婆抬过来,见了人,自然有粮。”
“嘿!你们这不是......”
坊长的吐槽没说出口,换了恳切语气,“军爷,朱有贵是咱南定坊出了名的孝子,还请军爷通融,不要为难他了。”
“谁为难他了!老子也是奉了上命!见人、见粮!”
那军卒脾气也不大好,嗓门高了起来。
周围排队百姓本就焦躁,见此情景,也跟着鼓噪起来。
“这不是为难人是什么?”
“就是~”
“你们当官的,就会刁难咱们小民......”
不满的低语迅速汇聚成嗡嗡的声浪,人群微微骚动。
外边动静,迅速惊动了就在门房内假寐的蒋绍,他连忙起身走了出来。
蒋绍毕竟是一府父母官,百姓见了他,总要比看见客军亲一些。
“父母大人,客军难为人啊!”
“大人,何必这般麻烦,按照坊市人口,一并发给咱们,让我们回去自己分,不就得了~”
说实话,就连鲁夫子也不明白,放粮为何要搞的这么麻烦。
既费力、又不落好。
百姓以为蒋绍会向着他们,却不料,蒋大人脸色一黑,高声道:“就照此执行!见人、见粮!”
底下登时一静。
蒋绍神色稍缓,耐心解释道:“诸位父老!本官岂不知此令麻烦!世上总有不孝儿、不贤夫、不慈父,若无此令,谁知家中青壮会不会只顾自己肚圆?将余下粮食拿去换酒、赌钱,不顾妇孺、老弱,任其饿毙!”
听他这么一说,底下又微微起了议论。
毕竟,谁都不会承认自己是‘不孝儿、不贤夫、不慈父’,即便是刚刚真的有过类似念头的人,也表现的义愤填膺,只道:“世上怎会有那种禽兽,我看大人是多虑了。”
也有人细细想过,分析道:“大人,即便见人发粮,也难保回家后那粮食能进到老弱口中啊。”
蒋绍目光扫过说话那人,点了点头,声音却陡然提高:“说的好!可这也正是此令关键所在......今日他们来了,按了手印,名字便在册上!明日、后日、大后日,只要这粮还发,他们就得每日将老弱拖来!一次不来,便少一份口粮。”
他踏下台阶,从鲁夫子身前拿起那户籍名册扬了扬,“纵使回家后,有人真黑了心肠,克扣老弱口粮,可为了还能继续领到这份粮,他也得每日匀出几口吃食,吊住老弱的命!此令虽笨,却是眼下唯一能保证不再饿死人的法子!王妃同楚县侯一番良苦用心,还望诸位父老理解!”
这番话说罢,底下再无异议。
甚至还无形中在百姓之间形成互相监督会不会苛待自家老弱的氛围。
那鲁夫子若有所思......这位天中来得王妃,不同凡响。
既敢以迅捷果断手段、在其余三家来不及反应之时便拿下金家,得来赈济口粮;又能想到用这种看似笨拙,却最为有用法子护住灾荒年景最易被牺牲的老弱妇孺。
心思缜密、杀伐果断,且对人性幽微之处有着极深刻的洞察。
令人脊背发凉,又不得不心生叹服。
此女,绝非池中之物......只可惜,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