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
吏部右侍郎李瀚携旨意抵达怀荒府山阳城。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楚县侯、游击将军丁岁安转战千里,摧锋破阵,剿平妖乱,功著边陲。朕心嘉悦,特擢为宣威将军,赐京城长乐坊甲壹宅院一座。
左副将高干奋勇当先,摧敌中坚,擢游骑将军;右副将李美美斩获颇众,晋游击将军。
随军虞候朱飞飞、公冶睨,战阵有功,忠勤可嘉,并授振威校尉......
......各赐金帛,以彰懋赏。
望尔等克笃忠贞,永绥祉福。
敕命既下,着即日整饬行伍,班师还朝,一应善后事宜交有司处置。务于五月初十前抵京面圣,不得迁延。
钦此。
正统五十年三月十五日。”
圣旨内容信息量很大,也很割裂,前半部分大大小小数十人加官进爵,后边却又话锋一转,让他们赶快回京。
丁岁安来不及细想,率众麾下齐声山呼道:“臣等叩谢天恩,万岁万万岁。”
府衙前堂,一干武人声震屋瓦。
李瀚含笑上前扶起丁岁安,温言道:“宣威将军免礼,将军身处前线,恐怕还不知晓,本官来山阳前,先去令尊驻扎的钜城宣读了圣旨。”
“哦?”
“丁大人指挥南路大军平贼有功,获封怀丰郡公、云麾将军......”
李瀚亲热的搭上了丁岁安的手,小丁心下微惊。
说起来,老丁是此次南征的中军主帅,一路平定三州数十府县贼乱,封个四等郡公虽说显眼、但也不算太离谱。
可爷俩同时受此擢升便显得有点不同寻常了。
殿下好像......很急迫。
李瀚轻轻拍了拍丁岁安手背,后者会意,抬臂道:“请李大人前往驿馆暂且歇脚......”
“谢宣威将军。”
两人一走,府衙前堂内登时热闹了起来。
就如胸毛、公冶睨这两位,三年前还是个大头兵,如今已成了从六品振威校尉,照此品级,回京后若能外放实职,能任统辖千人的营指挥副使了。
对他们来说,妥妥的阶级跨越。
“老公,恭喜恭喜~”
“呵呵,同喜同喜~”
以往不苟言笑的公冶睨也禁不住一脸喜意,还对团团围上来互相道贺的弟兄们讲了一句,“朝廷封赏,自是皇恩浩荡。但,大伙莫忘了将军,提携之恩。”
他难得说出一回完整长句。
功利的说,丁岁安年纪轻,前途无量,他上限越高,底下的弟兄们的上升空间就越大。
感性来讲,几年来大伙风风雨雨共历良多,丁岁安不冒功、不扣饷,隔三差五还能跟着大人发些横财......能升官、能发财,这样的老板不跟你还想哪样?
“那是自然!”
“公冶校尉,说的极对。”
“公冶大哥,咱就算忘了媳妇儿也不会忘了大人的恩情啊,哈哈哈~”
一片笑闹声中,徐继祖忽地压低声音提议道:“要不然咱们大伙凑点钱,给大人表示表示吧?”
他曾是当初南征南昭被俘一员,此次南下平贼被调入丁岁安麾下,对自家大人还不够熟悉,便想着依照官场上的规矩行事。
不想,他这话刚说出口,便有人不屑的‘嗤’了一声,“我去年就跟着头儿了,他不喜欢这套,不信你问朱大哥!他自打从军就跟着头儿了!”
听那口吻,似乎跟着丁岁安时间久,也成了一桩极为荣耀之事。
本就爱装逼的胸毛闻言,‘咳咳’假咳两声,吸引全场目光后,骄傲开口道:“那倒是,老子跟了头儿四年,他从未占过弟兄们一分钱的便宜。再说了......”胸毛声音压低,长满络腮胡的糙脸上浮起了促狭笑容,“不想想咱们王妃的家世,咱头儿还能缺咱们这点钱?”
虽然丁岁安和林寒酥已趋近公开化,但也只有口无遮拦、且和他关系极为亲密的胸毛敢放在明面上说。
大伙哈哈一笑,也不敢胡乱接话。
只有那徐继祖道:“诸位哥哥们怎样想我不知道,但我老徐一下升迁了一品两级,不表示表示,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啊!”
胸毛大手一挥,“好说!今晚咱们去驿馆吃头儿的、喝头儿的,就算表示了!”
从来不开玩笑的公冶睨,接道:“大人做了,咱们的上官,真倒霉。提携了咱们,咱们一毛不拔,倒还要打他的秋风~”
他板着脸,说的一板一眼。
越是不爱说笑的人,冷不丁开个不太可笑的玩笑效果却更好。
众人一番哄笑。
笑声中,胸毛见李美美、高干两人往堂外走,连忙上前拦住,一抱拳道:“两位公子,我们今晚前往驿馆打我家大人的秋风,两位公子去不去?”
李美美稍稍一怔,笑道:“同去,同去!”
待两人走出前堂,不由对视一眼......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两人不靠父辈、靠自己拼杀出一个功名,喜悦自然是有的。
但同时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堂内这帮中下层军官获得封赏,对朝廷、陛下的感谢只一句‘皇恩浩荡’。
可说起丁岁安时,那表情、口吻、肢体动作,无一不在证明,他们心中更敬重谁。
两人沉默前行片刻,李美美忽低声道:“四哥,若我没记错的话,圣旨赐给老六的天中长乐坊甲壹府宅,是......”
他说到此处,竟有点不敢说下去似得。
高三郎目视前方,点点头,“对,是安平郡王旧日府邸......”
安平郡王陈端谋逆以后,府邸自然充公。
但,陈端身份尊贵,朝野曾一度传闻他要被立为皇太孙。
这样的宅子,政治象征意味极大。
如果说赐给某位皇嗣,几乎可以断定此人为陛下和殿下心仪的大吴皇储。
可......赐给丁岁安一个外姓人,算怎么回事?
单从‘赏功’的角度来说,未免有点过了。
还有今日这场对众多丁岁安属下的擢升......他们回京后,大概率会进入诸军担任中层校官。
前有感念丁岁安救护之恩的南征战俘,如今又有这些人,钜城还有个统辖翼虎军的丁烈。
往后,丁家父子在军中还了得?
这种情况,仅仅用殿下因为林寒酥而重用丁岁安,根本解释不了。
沉默前行许久,高干忽道:“美美,叔父和殿下是师兄妹,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什么?”
高三郎忠厚不假,但作为勋贵之后,自然不可能连这点政治敏感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才有此一问。
可李美美却摇了摇头,“没有,你也知道,我自幼和李尚书不合,说不上两句话他大耳刮子就扇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