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秋殿内,檀香袅袅。
兴国端坐上首,何公公捧着一支打开着的锦盒,内里置着一只尺长仙芝,状若祥云、通体暗红。
下方,丁岁安躬身垂首道:“重阴山虽险峻,却多产奇药珍材,据说这凝光芝有延年益寿、容颜常驻之功效,王.....”丁岁安顿了顿,“寒酥偶然寻得此宝,特意让卑职带回天中献与殿下。”
兴国柔和目光在宝芝上稍作停留,她倒也不信什么‘延年益寿、容颜常驻’,却也没扫兴,笑道:“嗯,你们两个孩子有心了,何公公,收下吧。”
收下礼物,不算稀奇。
但方才丁岁安首次在兴国面前称呼‘寒酥’,兴国神色如常,以‘两个孩子有心’予以回应。
短短两句话,却也是两人之间没有说破的默契。
“坐下吧,别绷着~”
“谢殿下。”
“楚县侯离家十月有余,那朝颜恐怕要怨本宫了?”
“为国平贼,乃卑职职分,朝颜虽读书不多,也明白这个道理。”
“呵呵,本宫听说,小软儿如今也住在你家?”
“呃......是,软儿和朝颜脾气相投,情同姐妹,便时常黏在一起嬉闹......”
“楚县侯,小软儿天性纯良,不争不抢,但你也不能因此欺她,女子韶华易逝,你如今有了大宅、建了新功,所谓成家立业,也该给小软儿一个名分,莫负了你们青梅竹马之情。”
丁岁安闻言,不由抬头,正好迎上兴国那温和的湛湛目光。
从入殿至今,她既未询问怀荒府之事,也未问及方才公主府门前的冲突......此事,她肯定已经知晓。
却一直聊着家长里短。
难道,兴国今日要摊牌?
丁岁安稍一思忖,道:“殿下,那长乐坊的赐宅,是否有些不妥......”
“哦?”
兴国笑了笑,反问道:“有何不妥?”
“......”
这话怎么答?
前皇孙的宅子赐给咱,本身就带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感。
见他不吭声,兴国悠悠道:“朝廷赐的,你安心住下便是。这些年,你父子二人东征西讨、风霜雨雪,一座宅子而已,都是你......应得的。”
“是。谢殿下赐宅。”
“你年纪尚轻,正当锐气。如今妖教虽平,但暗涌未止,本宫希望你为国多担些分量......”
“愿为殿下效命。”
她说‘为国’,他说‘为殿下’。
兴国浅笑道:“去岁妖教作乱,倒是暴露天中守备许多疏漏。你既愿效命,便先担起九门提调督检的差事吧......”
“.....”
丁岁安一怔,不解抬头。
这‘九门提调督检’的职司闻所未闻,想必也是个新机构。
但听起来和他以前的九门巡检大差不差......
一旁的何公公适时开口解释道:“楚县侯,‘提调督检’并非从前巡检衙门可比。殿下新设此职,统管九门门军并天中五十四所军巡铺、街司逻卒,皆归提调......”
好家伙!
丁岁安暗自一惊。
以前的九门巡检衙门,对九门军卒只有监督之权,并无调动之权。
可这新设的‘九门提调督检’,不但能调动九门门军,再加上天中城内的五十四所军巡铺......能调动的人马已近万人。
要知道,不算城外诸军,仅算八部禁军、整个天中城也只有四万多军卒。
其中翼虎军还归老丁统辖......
其余各部禁军中,和丁岁安有交情、或受过救护之恩的中层军官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
这下,陈翊还不得炸毛啊。
“怎样?”
上首,兴国又缓缓道:“本宫将大吴中枢、连同本宫性命安危,都托付于你,楚县侯,你敢不敢担?”
您都说‘性命托付’了,咱还说啥。
“卑职领命!”
说完了正事,兴国似有似无的舒了一口气。
随后又漫无目的的聊了起来,一会问南疆风情,一会问丁岁安儿时趣事......委实不像她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
直到午时初,前头有宫女来禀,“殿下,诸位大人还等在门房,殿下今日还见他们么?”
不知不觉过了一上午,咱在这拉家常,耽误正事啦。
丁岁安忙起身道:“殿下,卑职告辞。”
兴国却抬手做了下压的动作,示意丁岁安坐下,随后才对宫女道:“让诸位大人下午再来吧,本宫乏了。”
“是~”
那宫女刚转身,却听兴国又道:“段嬷嬷,等一下。”
“殿下~”
宫女站定,兴国想了想,又道:“天中地阔,他们来回一趟颇为耗时,你请诸位大人去前头花厅吃些便饭,先去客房休息一下吧。免得他们下午再奔波劳碌~”
“是~”
待宫女离去,兴国柔和一笑,“楚县侯,时已近午,想必你也饿了。陪本宫用膳吧.....”
......
午时正。
公主府,目分斋。
里间是兴国的书房,外间是她平日进食的小厅。
此处轻易不待客,以前,也就林寒酥能随便出入。
作为一个资深干饭人,丁岁安一直视‘吃饱’为第一要务。
拘谨?那是不存在的。
唯一可惜的是,公主府内的菜肴精致有余、份量不足。
“殿下,您还吃么?”
六碟荤素搭配的菜肴,干干净净,丁岁安指着最后那点菜汁,礼貌的问了一句。
兴国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丁岁安见状,直接端盘,将那点菜汁倒进了白饭中,搅了搅,扒进嘴里。
“何公公,让膳房照着这几样菜式再做一遍......”
兴国刚吩咐罢,丁岁安已风卷残云刨干净了碗里的饭,“殿下,不必了,我吃饱了。”
“真吃饱了?”
兴国瞧着那狗舔过似的盘子和饭碗,似是不信。
“吃......嗝~”
饱嗝恰如其分的证明了丁岁安此时的状态,他稍一运气,压下了嗝气,笑着解释道:“菜汁拌饭是我家规矩,幼年时,每次我爹还和我抢菜汁,要掰手腕赢过他,才能归我。”
兴国笑道:“你能赢过他?”
“他故意用此法让我多吃饭而已,每回扳手腕他都装作面红耳赤,最后让我险胜.....呵呵。”
“呵呵,倒也难为他了,一个人将你带大......楚县侯,你可知,本宫这书斋的名字?”
“目分斋......”
“嗯,你可知其含义?”
“目分为盼......殿下难道也有什么盼而不得的心愿么?”
“自是有的~”
兴国眸光微动,声音轻缓,“本宫所处位置,案牍劳形,心似浮萍。有许多情非得已,有时,倒盼着能享一享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春日赏花,秋夜烹茶,听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看儿孙膝前寻欢......”
试探,不停的试探......绕来绕去、云里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