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皇城。
谨身殿,左右各九支儿臂粗的蜡烛仍不足以照亮整个深阔大殿。
九重丹陛之上,吴帝上半身隐在阴影中,下半身笼在烛光内。
陈翊垂目跪在冰凉的地板之上,只听苍老的声音自高处落下,“......祖父年纪大了,连廖斯、王崇礼这些朕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竟也暗中倒向了朕的那好女儿......翊儿,我陈家基业要落于旁人之手了啊。”
吴帝声调颓丧,说到此处,龙座之上竟然隐隐传来几道压抑的啜泣声。
陈翊抬头,虽看不清皇祖父哭泣的样子,但看那微微颤抖的明黄袍服,也知此时那御座之上的老者该有多伤心。
主辱臣死,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祖父。
陈翊不禁悲从中来,两行热泪滚出了眼眶,伏地泣道:“皇祖父,都怪孙儿无能,非但未能助皇祖父守住我大吴基业,还要连累......”
接下来的话,他泣不成声、再说不出口。
站在他的角度想来,既然廖、王之流已投靠了姑母,那么姑母也必然会知晓皇祖父悄悄支持了自己的举动。
待姑母彻底稳定朝堂内外局面,皇祖父的处境也不会比自己好到哪去......要么被姑母圈禁老死宫苑,要么这三两日就会暴毙宫中。
连禁军四卫都听命于姑母了,皇祖父也没了任何自保之力。
丹陛之上,吴帝沙哑、自责的声音又响起,“此事......不怪翊儿,只怪朕未能早一些看破你姑母的狼子野心......”他长长叹息一声,仿佛用尽了力气,“祖父无用,连自己最疼爱的孙儿都保不住了......”
陈翊刚才燃起那一点生的希望,此时彻底破灭。
但他能理解皇祖父......
今夜过罢,姑母势必会全面掌控朝廷,能同意他来见见皇祖父,大概已是她顾念亲情的最后一丝温柔了。
他......必然活不了了,皇祖父也保不了他。
“皇祖父不必为翊儿伤心!为国尽忠、为皇祖父尽孝,孙儿虽死无憾......”
说到此处,他哽了一下,“唯有栢儿、榕儿,让孙儿牵挂。”
他这一哽,刚刚忍住啜泣的吴帝泣声再起。
谨身殿内,除了祖孙二人仅有的段公公也跟着抹眼泪。
就在祖孙对泣之时,段公公忽然噗通跪地,斑白皓首重重磕在金砖上,泣声道:“陛下!此时非伤痛之际啊!大局崩坏在即,陛下唯有以重回鼎盛的延命神通,方可力挽狂澜,护国教、保皇族......否则,国亡族灭就在眼前啊!”
陈翊虽从未听说过什么‘延命神通’,却听懂了‘重回鼎盛’这四个字。
现下,四卫指挥使中之所以出现墙头草,正是因为世人皆知的陛下老迈......谁不想及早重新找个靠山?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人性。
但皇祖父如果能‘重回鼎盛’,那可就不一样了......如今祖父之威严因年迈、多病而消减,却也难掩他身为开国雄主的底色。
他只需健康的出现在众臣面前,仅凭积威便可震慑宵小,让姑母党羽不敢轻举妄动。
本已心如死灰的陈翊目光灼灼的看向段公公,“公公,何为延命神通?”
“郡王......”
段公公刚开口,龙座上的吴帝便低斥一声,“住口!此法万万不可!”
陈翊一怔,不理解的看向了吴帝,声音急切道:“皇祖父,大吴已至生死绝境,既然有延寿之法,就算为天下苍生,也当试一试啊!”
“......”
吴帝沉默下来,段公公连忙道:“早年,天道教曾献一秘法,可以血食延寿......”
“那为何不早试?”
陈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无论在天下何处,以旁人‘血食’为饮,都是一桩极为邪恶的事,他只当皇祖父是因为太过看重道德,才始终没有修炼此秘法,不由劝道:“皇祖父,生死存亡之秋,不可再拘泥于小节!”
可吴帝依旧没有开口,反倒是段公公有些为难看了他一眼,小步上前低声道:“这法子,需食至亲心血......祭奉之人,难以活命。”
“......”
陈翊听懂了。
他也犹豫了,但只用了一息,便做出了决定,“皇祖父!国难当头,孙儿愿为祭奉之人,为皇祖父延命!”
扪心自问,他能这么快做出决定,最主要的原因并非是他口口声声的‘家国’,而是一种理智的计算。
他昨晚今晚‘谋逆’的主犯,姑母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自己。
反正是要死,不如以几身为皇祖父延寿......皇祖父若能以此逆转局势,至少还能保住他一双儿女、妻子。
可这时,上半身隐在阴影中的吴帝却道:“不可!以血亲延寿,有悖天伦,朕......朕岂能......咳咳咳~”
咳嗽响起,中断了他底下的话。
陈翊却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地板,决绝道:“以孙儿一命救天下苍生,是为大忠!以孙儿一命护我皇家血脉,是为大孝!”他抬起赤红双眸,斩钉截铁道:“孙儿心甘情愿,死得其所!请皇祖父速速祭起神通,扫清瘴浊!”
这回,丹陛上安静许久,吴帝忽地起身,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到了陈翊身前。
距离陈翊还有丈远,他便先闻到一股恶臭......类似鱼虾腐败的味道。
随后,吴帝的脸渐渐显露在了烛光中。
灰白的头发几乎已经掉尽,仅剩几根干枯发丝早已绾不住发髻,就那么软趴趴地黏在光秃秃的头顶。
面庞上皱纹深重,沟壑纵横宛如皲裂旱地,面颊上尽是大片青黑斑痕......犹如尸斑。
脖颈上,遍布铜钱大小的溃烂痈疮。
陈翊胸腹一阵翻涌,差点本能退开,但吴帝深陷眼窝中的那道目光,饱含慈祥、无奈与痛惜。
仅是这样的目光,便让他瞬间定住了心神,眼泪扑簌簌掉落,低唤道:“皇祖父......”
这眼泪,大约是因为他方才那瞬不该生出的恐惧而愧疚。
也可能是,见到皇祖父衰老至此,竟还要为国事操心的心疼。
“好孙儿,你果真愿为皇祖父延命而祭奉血食?”
吴帝伸出手,慈爱的抚向了陈翊的脑袋,陈翊心中短暂出现不适、和某种说不清的异样,随即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只坚定道:“孙儿愿意!但孙儿想见一见郡王妃......请皇祖父设法将孟氏送入宫中。”
......
丑时一刻。
朔川郡王府......
今晚兴国既然用了请君入瓮的计谋,自然不会忘了郡王府这个大本营。
负责控制此处的是玄龟军陈翰泰所部。
丁岁安赶来时,府内留守侍卫要么已伏诛、要么已被俘虏。
“元夕来了~”
“泰叔有礼。”
前院,一排排玄龟军军卒手擎火把,将院内照的灯火通明。
丁岁安和陈翰泰简单打了招呼,目光转向跪在地上被背绑着双臂的郡王府诸人。
朱雀军副指挥使谭宗晟、朔川郡王府管家邹万屿皆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