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公公连连道喜,小心翼翼上前,跪伏于吴帝脚旁。
吴帝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垂目瞧向脚下的段公公,许是因为心情甚佳,难得主动解释道:“不错,我翊儿不错。一身化罡修为,精血纯沛,远胜以往......”
段公公也知,虽然都是皇嗣,却也有不同。
当初陈端能让吴帝撑一年,但陈竑仅仅让陛下撑了六个多月,情况便急转而下。
精血效果消退之后,反噬却来的更厉害......不然陛下也不会那么着急、也不至于全身溃烂、身上出现尸斑。
但段公公还是有点担心,小心问道:“陛下,能撑到楚县侯诞下子嗣么?”
按照吴帝的计划,丁岁安诞子之后、后续子嗣有了保障,才可享用他的精血。
吴帝却道:“这几日,朕便召他和林寒酥入宫,名其早日完婚。翊儿这身化罡修为,能为朕延寿两年......”说到此处,他古怪一笑,叹道:“朕,还真有几分期待,朕这位身兼两国血脉、年纪轻轻便入了御罡的好外孙,能不能让朕再回到弱冠好时节~”
“若能得见天颜重回青春,老奴便是死也心满意足了。”
段公公抬袖,擦了擦眼泪,又指向地上的干枯尸骸,“陛下,怎么处置?”
吴帝转眼看去,像是在看一截随意丢在路边的枯木,他并未第一时间回答段公公,反而凝视半天后,忽低吟道:“君为臣纲,臣不可不忠;父为子纲,子不可不孝......翊儿啊,朕身为尔君,你不知主动为君分忧,竟还敢出手偷袭,此乃不忠;朕,身为尔祖,欲借你精血延寿以安天下,此乃孝义所在,你却心生怨恨,忤逆于朕,此乃不孝。”
“哎~”
吴帝伤怀一叹,自言自语道:“如此不忠不孝、不知感恩的孽障,朕,该不该杀你?”
完成了自我逻辑的闭环,吴帝才道:“将翊儿的尸首带下去,明日颁旨,朔川郡王陈翊谋逆犯上,幸得兴国平复。”
“遵旨~”
段公公应了,却依旧没离去,而是低声又问一遍,“陛下,尸骸如何处置?”
前几位,虽然手腕上留有伤口,但尸体总归完整、正常。
这陈翊.......枯槁干瘪有如人干,若照以前那般正常发丧,任谁都能看出问题。
但面对这个看似难处理的问题,吴帝只是略一摆手,淡淡道:“烧了~”
“遵旨~”
......
翌日。
六月十五。
吴帝颁旨,定性了陈翊谋逆之事。
同日午后,兴国召见丁岁安和林寒酥......
公主府,目分斋。
上首的兴国有些憔悴。
丁岁安至今也不能完全确定她在陈翊被逼反的整个过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根据多方得来的碎片化信息拼凑,他觉着,兴国有时是主动,有时却也是被动,最终才走到了这一步。
不断提拔丁岁安、授以权柄,攫取自保之力.......是她的主动布局。
随之而来的,便是诸位皇孙对他的忌惮越来越重,彼此猜忌与倾轧愈演愈烈,逼得她不得不痛下杀手。
这大概并不是她所愿看到的。
丁岁安直觉中,看似执棋的兴国,实则一直被吴帝有意推着往前走。
她或许早已有所察觉,却无奈摆脱不了吴帝的控制。
也或许,她在暗中积聚着力量,只待某日来个雷霆一击。
无论如何,旁人能指责她,唯独他丁岁安不能。
“小郎~”
“小郎?”
走神了的丁岁安,察觉林寒酥用胳膊肘轻轻捣了自己两下,才恍然回神。
林寒酥瞧见他那迷茫眼神,便知晓他方才没听见自己和婆母殿下的对话,不由微微低着头、面颊微红道:“殿下问,你可有中意的日子完婚......需不需要请怀丰郡公前来商议?”
上首,面色疲惫的兴国挤出一丝笑容,道:“按说,此事当由林大人和怀丰郡公商议,但我听你爹爹讲,你自小主意大,便想问问你们俩的意思。”
丁岁安稍一犹豫,回道:“谢殿下挂怀~”
不待他继续说下去,便听兴国轻叹一声,“元夕,你与我,不必这般客气,也不必再称呼我为殿下~”
“......”
知道了身世是一回事,但跟着老丁相依为命了二十多年,生命里一直缺失着母亲的角色,一时也喊不出口啊。
反倒是林寒酥见冷了场,干脆嚯了出去,“母......母亲,元夕一时半刻尚不习惯,再,再过些时日便好了。”
也算经历过几回大场面的林家三娘,磕磕巴巴说完,脸蛋已红成了猴屁股。
不怪她如此,先不说她和兴国从上司,到师姐,再到婆媳的奇怪转换。
但说兴国那个身份,便会给人不小的压力。
若是婆母是个寻常妇人,林寒酥绝不至此。
这声母亲,倒是喊美了兴国,她憔悴面庞上露出真切笑意,就连眼角细纹都恙开了温柔。
只不过这笑容是笑给林寒酥的。
也就此暂时将称呼一事放了下来,重新问起方才的问题,“元夕,婚期之事,你有没有主意?”
“殿......此事不急,还是再等些时日吧。”
他这个回答,让兴国和林寒酥都很意外,后者端丽脸蛋上更是浮现明显的失望。
两人也风风雨雨几年了,丁岁安倒不是临门一脚反了悔,而是......近来种种,都让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选在这个时候成婚,总让觉着有些不踏实。
兴国瞧了一眼低着头的林寒酥,替她问道:“为何?”
丁岁安眉头微蹙,声音低沉,“妖教之乱刚刚平息,陈翊那边又刚出了这档子事......眼下时局未稳。况且,陛下那边......”
底下的话,他没说完。
但用这么一个断句,来表达对吴帝的戒备、疑虑,兴国应该能听得明白。
果然,兴国闻言沉思几息,点点头,“也好。说起父皇,他明日要召你和寒酥入宫觐见。”
丁岁安和林寒酥下意识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召见我们?”
林寒酥是纯粹的惊讶,丁岁安意外之余还有满满的警惕。
亲娘诶!你执掌西衙多年,难道真不知晓你爹吃人?
......我们进了宫,若他不放我们两口走,咋办?
夜闯皇宫,那是有老徐作伴,且有心算无心。
但受召入宫,可就不一样了。
“父皇召见有何奇怪?莫忘了,他已知晓你的身份......”
兴国微微偏头,望向窗外繁茂夏境,又道:“我,陪着你们去。有我在,万事无虞~”
口吻淡然,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
丁岁安忽然想到......她可是袁神仙的徒弟。
虽然从未有人见过她与人交手,但有这么厉害的老师,总该有两把刷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