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
丁烈孤身入内,往殿深处疾走十余步,脚步忽地一顿......
幽幽烛光中,一名年约五旬、身着明黄中衣,端坐龙榻之上。
那人黑发披散,一双眼睛无悲无喜,正静静看着老丁。
丁烈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看容貌、看气度,此人应是吴帝无疑。
但......年纪却对不上。
近几年见过吴帝的人都知晓,他早已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鸡皮鹤发、行动迟缓。
可这位.......眼神清明,精神矍铄,甚至面色都带有一层壮年人才有的红润。
吴帝以子嗣为血食延寿之事,他知道,可眼前之人,已不是简单的‘续命’,而是返老还童!
“宁氏余孽,见了吾皇,为何不跪!”
恭立于吴帝身侧的段公公,忽然发出一声尖利呵斥。
丁烈闻声,目光再度在吴帝脸上稍一停留,哈哈笑道:“跪你?一个乱臣贼子,也敢称皇?”
“大胆!”
段公公刚一开口,吴帝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住口,随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丁烈看了两息,忽地轻笑起来,“好驸马,朕连兴国这颗掌上明珠都赐予你了,你为何还要行此谋逆之事?你可知,今夜你要连累多少故旧袍泽么?”
一句话,便让丁烈心中起了波澜。
他也知道,今晚之事若不成,那些跟了二十年的老弟兄们、连带他们的家人都得陪葬。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丁烈便知晓自己不是‘做大事’的人,他既不如父亲那般执着,也没有吴帝的隐忍。
反而更贪恋人世间的琐碎情爱。
特别是当儿子出生以后,他更没了丝毫为君为帝的念头,只想平淡此生,看着儿子长大、成婚、生子......
可后来,或是因为儿子的选择、或是因为父亲背后的推动,总之,当他知晓了吴帝血食的秘密之后,便再没了旁的选择。
唯有除掉吴帝这一条路可走。
想到此处,丁烈索性不再与吴帝废话,抽出后腰木剑前指,沉声道:“多说无益,你欲害我儿,我便要取你命!”
......
谨身殿外。
激斗犹酣......
胡应付、何大海率军步步推进,已紧接谨身殿廊下。
殿门外,姜阳弋与一名枯瘦老太监缠斗百余合。
不远处,丁岁安原地后仰折身,一个铁板桥,躲过李禀虔手中长枪有如毒龙般的前刺。
李禀虔一刺不中,也不撤手,当即手腕一沉,将枪身当做哨棒来用,砸击而下。
丁岁安稍显狼狈,翻身一滚。
‘嘭~’
银枪重重砸在地面上,碎砖断石四散飞溅,地上留下一条深深沟壑。
那边,丁岁安滚出枪影笼罩范围,尚未起身,一名黑衣内官已抢攻而来。
远处宫墙之上,兴国见此惊险一幕,不由自主前迈半步,平日里鲜有特殊表情的面庞上也显出一丝肉眼可见的紧张。
“我助楚县侯一臂之力~”
身后,李秋时短促一句,右手拇指、无名指掐出一个类似佛家佛印的手诀,忽提一口中气,“天地浩然,杂赋流形~”
舌绽春雷,夜风鼓荡。
那厚重古朴之音,似乎与天地间某种东西形成了奇特共鸣。
他右手掐做法诀的指尖迅速凝起一道淡淡金芒。
“去~”
随着李秋时又喝一声,无名指猛地弹出,那点萦于指尖的金芒旋即离指,朝丁岁安直直飞去。
谨身殿廊下。
丁岁安背靠廊柱,堪堪躲过那黑衣内官的五指,李禀虔长枪又至......就在此时,忽觉一股澎湃之力迅速涌入,体内罡气暴涨,耳、目、鼻等六识敏锐程度瞬间提升了一个级别。
他以前并非没有体验过真正的儒教催阵令,毕竟林寒酥便是师承袁丰民。
但当时林寒酥以奏乐的方式,让他感受的催阵令,不过是两人闲来无事搞出的闺房之乐,对身体的提升微乎其微。
可这一回......效果却天差地别。
周遭厮杀,似乎霎时变得慢了起来。
他能听到数丈外胡应付的粗重喘息、能看到何大海染血面庞的凶狠表情、能感受到李禀虔横扫而来的长枪卷起的劲风。
甚至在外人看来李禀虔极为凌厉的一击,都变成了慢动作。
丁岁安身形猛地前窜,以左脚为轴,贴着枪身旋身欺入李禀虔近身......这一步朴实无华,唯独占了一个‘快’字。
李禀虔瞳孔骤然一缩,颈后寒毛倒竖......作为一个使了一辈子枪的武人,最是知晓,他这种长兵,最怕短兵贴身。
顾不得多想,他甚至没有尝试抽枪回防,直接撒手急退。
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腹间一凉,后退过程中,一堆东西呼啦啦的掉了出来。
低头一瞧,一股一股的肠子,从被剖开的腹部滚涌而出......
‘腾腾腾~’
惯性使然,李禀虔连退数步,重重撞在廊柱上才将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想要将肠肚塞回腹内,却因为腹内压的原因,肠子好似被挤出来似得,一团团往外翻涌。
“你.....你为何这么快~”
李禀虔放弃了无用功,倚着柱子、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望着丁岁安。
丁岁安摔了摔刀身血迹,淡然道:“你才快,你全家都快!小爷我可不快~”
话音刚落,那名枯瘦老太监被姜阳弋逼得连退数步,正好一脚踩在李禀虔的肠子上,湿滑黏腻,老太监猝不及防之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搏命厮杀之际,每一个失误都是致命的。
紧随而至的姜阳弋上前一刀,一颗大好头颅就此离颈。
那李禀虔不知是道心已溃,还是别的原因,竟在此时惨喝一声,“莫踩本官的肠子!”
此时,胡应付、何大海已率大队军卒杀到此处。
何大海匆忙扫量一眼,当即上前,抬腿踢掉李禀虔铁盔,一手揪了他的发髻往后一扯,另一手挥刀砍向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