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尔斯已经绕到了车的另一侧,蹲下来看着车底。“发动机还是热的。刚熄火不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短。他们听到我们的动静,跑了。”
林恩站起来,环顾四周。厂区的东侧有一个出口,通往一条土路,土路的尽头是一条更宽的柏油路。月光下他能看见那条土路上扬起的灰尘还没有完全落下来,在夜风里缓缓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们走不了多远。”林恩说,“那辆福特目标太大,不会留在城里。他们往南走了,去河边。那个非官方的渡口。”
他的手机震了。陈发来的消息:“厂房里是空的。没有任何人。”
林恩打了一个字:“收。”
他抬起头,正要跟迈尔斯说话,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不是车,是脚步声。很急,很快,在碎石子上奔跑的声音。从厂房的东南角传来的,正在往停车场的这个方向接近。
林恩没有犹豫。他拉开车门的把手,把驾驶座的车门完全打开,挡住了自己的一半身体,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影从厂房东南角的墙后面冲了出来。
那个人跑得很快,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在身侧摆动着。他没有看前面,他回头看后面的什么,像是在躲避追他的人。他的体型不高,肩膀很窄,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拉起来,能看见他的头发是深色的,很短。
他不知道这里有人。
林恩等他跑到离自己不到十米的时候,从车门后面站起来。
“别动。”
那个人猛地停住了。他的反应极快,身体在不到半秒内从全速奔跑变成完全静止,然后往右侧扑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半圈,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枪。
他的动作很快。
但林恩比他更快。
林恩的枪口一直跟着他。在他翻滚的同时,林恩已经移到了离他更近的位置,枪口对准了他的头。
“动就打死你。”
那个人趴在地上,手里的枪刚举到一半,还没有完全对准任何一个目标。他停了。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他意识到继续动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颗被踩灭的火星还残留着的最后一点红色。
林恩踩住了他握枪的手。鞋底压在他的手指上,他闷哼了一声,松开了枪。林恩把枪踢开,蹲下来,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把他的两只手腕拧到一起,另一只手从腰间拿出手铐。
金属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听起来格外清脆,像一个句号被用力地画在了纸上。
迈尔斯跑过来,端着枪指向周围的方向,防止有其他人从黑暗里冲出来。风在吹,草丛在响,厂房高大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移动。但没有人再出现了。
林恩把那个人从地上拽起来,让他靠在那辆大众捷达的车门上。
手铐铐得很紧,勒进他的手腕里,在皮肤上压出两道白印。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车门,仰起头看着林恩。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林恩看清了他——黑头发,深色眼睛,颧骨很高。护照照片上的那张脸。收费站截图里的那张脸。旧系统里关联过代号的那个人。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也许二十五六,也许更小。他的左颧骨上有一块青紫,像是被什么硬物撞过的,肿了一点。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有一道很浅的裂口,渗出一点血珠。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看着林恩,没有说话。
林恩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有权保持沉默。”林恩用英语说,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像一颗钉子一样钉进夜风里,“但你已经不在美国了。在这里,沉默不代表你有机会。”
那个人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慢,像一个相机快门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被迫延长了曝光时间。
“你的同伙往哪边走了?”林恩问。
那个人看着他,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往东南方向偏了一下。很微小,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林恩正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林恩站起来,朝迈尔斯看了一眼。
迈尔斯点了下头,转身朝东南方向跑了两步,用对讲机呼叫陈和奥布莱恩。
“东南方向,土路,往河的方向。速度。”
林恩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那个人靠在车门上,手铐的链子在两个手腕之间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撞击声。他的目光从林恩的脸上移开,看着远处那条土路消失的方向。那条路上,他的同伙带着韦恩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风从河的方向吹来,把那个人头发吹乱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没有抬手去拨,因为他的手被铐在身后。
林恩把手机拿出来,给陈发了一条消息。
“抓到一个人。你们继续追,我把这个人带回医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又看了那个人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林恩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犹豫,更像是一个习惯了不回答的人身体里根本没有“回答”这个程序。
林恩没再问了。
他把那个人从地上拉起来,推着他往围墙缺口的方向走。那个人走得不太稳,脚在碎石子上滑了一下,林恩扶住了他的胳膊——不是扶,是抓,但力度没有大到会留下淤青。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东西闪了一下,像火星,但很快就灭了。
他们钻过围墙的缺口,走过排水渠,走过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陈的车停在路边的位置,但车已经不在了。陈开着它往东南方向追去了,车灯的光柱在远处的夜色里像两把细细的、白色的剑,切开了黑暗,又在更深的黑暗里合拢了。
林恩把那个人推到路边,让他蹲下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半张脸,把整条路照成了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