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朝的羁縻州,其实就是这些酋长对朝廷称臣,再进贡点土特产,朝廷就授封他们为刺史,许世袭,而且部落事务一切自治,朝廷啥也不管。
也管不着,
既土地人口不上户部籍册,也不征收税赋,更不服兵役等。
连他们这首领承袭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决定,然后跟朝廷打声招呼就行。
可就这,
这几年黎嶲戎泸雅等蜀南的羁縻州,也没几个老实的,
东西两条南下的古丝路,都是时断时续。
说到底,也还是鞭长莫及,朝廷一时半会管不上。武德朝时李渊忙着统一中原,
一边还得抗压突厥。
李渊自己都被突厥人逼的想要放弃京师长安,准备一把火烧了后,迁都山南的襄邓了,哪顾的上剑南的这些蛮夷。
段纶、窦轨、窦琎等先后来蜀地经营,都是以征集钱粮兵员为主,每次征的太狠闹出大乱子来,就赶紧换个人来安抚。
皇甫无逸和韦仁寿都是羁縻派,安抚好这些蛮夷不作乱就行。
但李逸来了,
绝不满足于此。
李逸坐在那半天没说话,
弄的一众汉蛮也都大气不敢吭。
勿邓大鬼主苴荣强自镇定、两林蛮首领勿儿目光游移,某个小部落酋长在那压抑的气氛中不由瑟瑟发抖,
一众羁縻刺史,唯有怀化大将军、诺笮刺史、笮都侯杨白马淡定从容。
“报!”
一声急促禀报声打断了这让人不安的寂静。
“禀司徒,松外诸蛮闻我军进逼,共推乌蛮蒙坚、白蛮双舍为帅,聚兵抗我。
松外杨、赵、李、董四姓首领,于前日夜,设大宴恭贺二酋,邀诸部首领六十余人赴会……”
通事将此段译为蛮语,堂下不少酋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甚至有人低声嗤笑——松外蛮部联盟,内讧宴上火并,太常见了。
信使声音陡然提高:“……宴中,四姓伏兵暴起,擒蒙坚、双舍及大小酋长四十六人!同时举火为号,梁、李二总管率铁骑趁夜突袭,蛮军大溃,斩俘千余!”
“此刻,松外七十二部,户十万九千三百,已尽数归降!西洱河十三部闻风震恐,亦遣使请附!”
第一段翻译完,堂下的嗤笑凝固在脸上。
第二段翻译完,整个县衙仿佛连空气都冻住了。
第三段翻译完,苴荣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身边勿儿牙关打颤的细微声响,而他自己的后背,在腊月的寒堂里,瞬间被冷汗浸透。
“李、梁二总管已经派兵护送松外蛮七十二部首领,还有金沙江以南西洱河十三部首领,前来拜见司徒公。”
这名骑士禀报完后,
台登衙门里死一般宁静。
李高迁等嶲州官员,以及谢叔方冯立等长安来的官员们,是一时半会不敢置信。
哪怕上次平曲罗三部就用了三天,只打了两仗。
但这次可是松外诸蛮七十二部,甚至现在还搭上了个西洱河蛮十三部,居然一战而降了。
而那一众羁縻刺史们听完翻译后则是惊恐的集体失声。
苴荣站在人群中,感觉腿都在打颤。
十万九千三百户,这个数字像一把尖刀刺进他心脏。他们勿邓联盟最盛时,帐也不及此数,且分散二十七州。
“鸿门宴……擒王……不战而降……”每一个词都敲打着他。
他想起自己也曾用类似手段吞并过邻近小部,但从未敢想,能对七十二部、十万之众施展。
这究竟是杨赵李董四部主动归附唐军,策反了这场惊天动地的鸿门宴,还是唐军能够这么快速的渗透松外蛮,把杨赵李董策反?
这需要何等精准的情报、何等高明的谋划,以及对人心何等冷酷的把握?
他目光掠过堂上面无表情的李逸,又掠过李逸身侧的许敬宗、云师泰、谢叔方、冯立、薛万述等文武。
这些人脸上没有大胜后的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
这一刻,苴荣明白了最可怕的一点:对唐军而言,平定十万户的松外蛮,与剿灭一个几百人的山寨,并没有什么区别吧,都只是“完成计划。
他们不是在战斗,只是在一路平推。
唇亡齿寒?
不,他感到的不是兔死狐悲,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恐惧:在李司徒和他的这支天兵面前,他苴荣和他统治的千里邛部川,与松外蛮、与剑山羌,并无不同。
想当年,史万岁南征爨氏,那可是转战千里,大小数十战,最终才击败爨王,俘斩三万余,迫爨王投降的。
而现在,李逸赢的更加轻松,甚至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苴荣目光看向不远的勿儿,
那位自称山后百蛮大首领的勿儿,也是脸白如纸,双目无神。
先是剑山羌五部,再是曲罗三姓,现在是松外诸蛮七十二部,
下一个会是谁?
苴荣打了个冷颤,李司徒过了大渡河后,一直只在牦牛道以西用兵,不曾对东乌蛮诸部露出半点不满,
但谁知道下一次,李司徒又会不会突然对东部诸蛮动手?
偏偏此时,心中却生不出半点对抗的念头,想都不敢想。
寒冬腊月的台登县衙里冷若冰窟,可苴荣却是满头大汗。
无边的恐惧在吞噬着这位大渡河南邛部川山前、山后百蛮都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