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底，嶲州都督府衙堂外。
冬日的风刮过石阶，卷起一片素白。
松外诸蛮七十二部、西洱河蛮十三部，共八十五位首领，清一色穿着白色麻布长袍，垂手肃立，等候传唤。麻布粗糙，在风里微微抖动，像一片沉默的芦苇荡。
“使相有令，传松外诸部首领入衙参见！”
唱名声穿过冰冷的空气。董盛、杨豹、李和、赵晟四位首领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率先迈步。
他们身后，乌蛮首领蒙坚、白蛮首相双舍、河蛮首领杨盛等人依次跟上，再后面，是其余七十多位首领。脚步杂沓，白色的人流涌向那洞开的衙门口。
大堂之内，空间开阔，青砖地面冷硬。
众人黑压压跪倒一片，白色的袍子铺展开，几乎盖满了地面。
李逸从主位上起身，靴子踏过砖面，发出清晰的声响。他径直走到最前面的董盛等四人面前，伸手将他们一一扶起。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四位首领，皆是汉晋之时便南迁的汉家后裔。此番助朝廷平定松外地，忠心可嘉。”
他示意赐座。看着四人有些拘谨地坐下，李逸当众宣布：授四人皆为羁縻州刺史，各统一州；授正三品怀化大将军散阶；并表奏朝廷，请封他们为县公。接着，又念出一串名字，将他们子弟数人授以归德将军、郎将等职。
“取锦袍银带来。”
侍从捧上早就备好的朱红锦袍和锃亮银带。李逸亲手为四人披上锦袍，系好银带，又将临时书写的任命赤牒——那盖着鲜红官印的纸卷，郑重递到他们手中。正式的官印、告身还需长安用印，但此刻，这份承制拜封的权威已不容置疑。
董盛的手微微发颤，接过赤牒。他部落实力平常，仅五六百户，与其他三家合起来也不过五千户左右。此刻却得了正三品官阶、世袭刺史，还有梦寐以求的爵位。他脸上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因激动而语不成句，只能再次深深拜伏下去。
堂上，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部分。
蒙坚、双舍、杨盛等六位实力更强的首领，自进来后便一直跪伏在原地。李逸甚至没朝他们这边瞥过一眼，也没叫起。他们只能维持着跪姿，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地砖，撅起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耳边是李逸对董盛四人温言嘉奖的声音，眼前是那刺眼的锦袍银带的反光，每一句封赏，都像小锤子敲在他们心上。
“本官奉旨节度南中、观风剑南，”李逸的声音再度响起，转向了跪着的那片白色，“松外诸部此前对抗天威，令人失望。幸有董、杨、李、赵四位首领识时务，引领诸部改过归附。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他顿了顿，宣布赦免诸首领之罪。
接着，便是雷霆般的政令宣达：松外之地置为正州“牢州”，下辖六县；另统辖四个羁縻州。
十万九千三百户蛮民，被精确地分割、编组：一万五千户精壮被抽为“城傍”，编入正县，百户为里，五里为乡；
剩余九万多户，则分隶于四个羁縻州，由新受封的董盛四人代为管辖。州下再设县，其余六十八部，大致成了六十八个羁縻县。赋税、劳役、兵役的条款，清晰而无可回避。
金沙江南的十三部，数千户，则设为四个羁縻州，划归姚州都督府。
“蒙坚、双舍！”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身体一颤。
这一路从松外被押解至嶲州，起初的不甘和愤怒，早被一路所见磨去了棱角。在这都督府衙，他们看到了更多：北面强悍的姐羌三王蛮首领，东面势力庞大的勿邓、两林、丰琶三大东蛮联盟首领——苴荣、勿儿、骠伏……这些往日需要仰视或忌惮的人物，如今都穿着唐官袍服，恭敬地立在堂前。甚至他们那些剽悍的子弟，也成了李逸帐下披毡佩刀的亲军。
松外诸部人数虽众，却无强部。蒙坚和双舍虽有声望，自家部落也不过万余人口。在这绝对的实力与秩序面前，反抗的念头早已消散。
“蒙坚谢司徒宽恕！”
“双舍谢司徒不罪之恩！”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伏得更低。
“起来吧。”李逸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按旧例，或可授尔等羁縻刺史。但州设过多，不利管辖。暂且委屈二位，任羁縻县令。念你二人勇悍，特授正四品下怀化中郎将散阶。”
杨盛等四位和蛮首领，也得了安排：四人皆授羁縻刺史，各授中郎将散阶。
其余众首领，皆授县令，配以司戈、执戟长等八九品散阶。
每人得赐锦袍一件，银带一条。
此事便算初步了结。
接下来是任务：各部须出丁助朝廷筑城。此外，每位首领必须派至少一个嫡子，并依百户出一丁的比例，派出本族子弟。子弟部分编入“三千营”，嫡子则入李逸的“帐内府”。那七百多个帐内府名额，便是为这些首领之子而设。
年关将至，嶲州局面已定。西面的剑山羌、曲罗蛮、松外蛮，总计十五六万户，在李逸的大军面前几乎未能形成像样的抵抗。松外诸部更是未战先降，一场鸿门宴便瓦解了联盟。他们若真能联合，本可集结数万之众，凭险据守，利用寒冬周旋。可现实是，部落间的隔阂与内斗，远甚于对外的恐惧。
诸部首领带来了贡品：名马、犀角、象牙、虎豹皮、牦牛。李逸照单全收，但也回赐了价值相当的丝绸、瓷器、茶叶、白糖、烧酒。
至于铠甲兵器，则一概不予。
……
贞观三年，正月初一，元日。
嶲州城南郊，寒风依旧，但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