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公邀她共进晚餐,
张月沐浴后换上一身素白襦裙,外罩银红织金半臂,满头乌发梳成双股高髻,鬓边插一支银质山茶簪。
她不施粉黛,仅以酥泽润发,耳坠两串圆润的珍珠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这一身带着汉风,又有白蛮意韵。
日头沉向西山,
把天空染成淡橘,山尖轮廓渐渐模糊,归巢的倦鸟扑棱着翅膀,落入沼泽地葫芦荡中。
李逸在弥兴军营旁的芦苇荡旁请客,
紫铜火锅,还是鸳鸯锅,一边是用野鸡做锅底,一边则是牛油麻辣锅底,
野鸡肉没家养的鸡肉嫩,稍柴,但炖汤做锅底却很鲜美,张月不习惯吃辣,却也愿意尝试。
吃了几片涮羊肉,便辣的鼻子上都出汗了。
边吃边聊,
李逸发现这姑娘挺能聊,很大方。
张乐进求的那封让她留下给李逸做妾的信,也并没有让她面对李逸时有多害羞难为情。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洱海漾波,未施浓妆却自带华贵。
她把烫好的虾捞出,伸出纤纤素手,主动替李逸剥壳,这虾是这河里捞的,个头并不算大,壳不太好剥,她却很有耐心。
李逸接过虾仁,随口说了一句:“你不用做这些,我又不是不会剥。”
张月愣了一下。在白崖城,没有人会对她说“你不用做这些”。她是公主,所有人都等着她做事——联姻、生子、维系联盟。
她低下头,继续往锅里下菌子,嘴角却弯了弯。“我愿意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确定。
她抬头望向李逸,脸上带着微笑,眼睛明亮,那句我愿意是真心的。
身为白子国的三公主,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的婚姻肯定是联姻,不是嫁给白子国六小王的儿子,就是嫁给周边几位诏王之子,从小就接受过这种教育,早有心理准备。
当李逸把父王的那封信给她看,看到父王要把她许给李逸为妾时,有惊讶,但并没太多情绪。
她对李逸印象不错,
没见面之前,只听那些传说,还以为李逸是个腰带十围凶恶无比的将军,可见面后觉得他很年轻且儒雅。
女人大多幕强,少女更爱英雄。
在李逸面前,白子国六小王的儿子们,一个个就显得差远了。
“你今年才十四?”李逸问,
张月抬手拢了下鬓角发梢,腕羊套着的錾花银镯衬着那手腕更白腻,“在路上的时候满了十五岁生辰,现在是十六岁了。”
十五岁的生日,是在老虎关哨过的,那晚石头哨所总能听到虎啸狼嚎。
“我比你大了十一岁。”李逸喝了两口野鸡菌子汤。
张月并不觉得大十一岁是什么事,就算她十六,李逸六十,也不会改变这桩联姻,她知道父亲需要这桩联姻,她也挺满意李逸。
他身上有股子很吸引她的气质。
李逸倒也不是矫情的人,如果张月心里不愿意,那他也没兴趣非要纳她做妾。但她现在这态度,李逸也没有非要拒绝之意。
这个事,
是张乐进求主动的,对接下来西进倒也有些帮助。
白子国内附归顺,
李逸现在也不好直接打他,那就得换一套模式。
先沿丝路要地修路筑驿站城堡,点选些蛮丁为罗苴子、城傍、土屯,再屯些田地,
只沿线部署控制。
抗拒有抗拒的打法,归附有归附的合作法。
李逸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这些跟张月说了。
“从姚州到永昌的道路,经过白子国联盟境内段,我们要修驿站、堡戍,还需屯田供给,故这条道路沿线三十里的土地、山林、矿产,都归大唐朝廷所有,
朝廷可以在这沿线驻军、屯田、开矿。”
从姚州西南的弥兴,到澜沧江东岸的永平,丝路大约五百二十里,有大半在白子国联盟境内。
李逸现在要沿着这条五百二十里的永昌道路线,沿线划出三十里来,大路两边各十五里。
这三十里,以后直属于大唐控制。
建驿站、堡戍、屯庄,会屯兵、移民,置城傍蕃、编土屯。
张月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没急着反对,而是认真思考,李逸涮着鱼片,也不急。
日落时的黄昏很美,
在这初冬季节,在这芦苇荡边吃火锅也挺有氛围。
各种食材都很新鲜,
天上飞的山里跑的水里游的,还有野生菌子和新鲜嫩脆的野菜。
他并不担心白子国会不答应他这个要求。
白子国没得选择,而他提出的这要求甚至都已经是很宽松了,他们不答应,唐军也可以自己拿。
但当唐军出手,可就不仅是拿沿线三十里这么少。
张月也想明白这些,
“司徒公的这个要求不过份,只是沿线三十里,白崖城都要划进去了。”张月皱眉。
李逸涮着鱼片:“白崖城可以除外。”
“三十里太大,二十里如何?”张月试探。
“三十里是朝廷的底线。”李逸的语气不容商量。
张月沉默了一会儿:“二十五里。沿线原有的村寨、田地,仍归白子国。”
李逸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会还价。二十里,原有的村寨田地可以保留。但沿线内的部落,关津要隘之地,要改为土屯或城傍。”
张月咬了咬嘴唇,没有再争。
两人边吃边聊着。
她说的这些,李逸也很清楚,不是一句话,就能马上全拿走的。他刚才也是留了讨价还价余地的。
张月毕竟还是白子国王的使者,一番讨价还价后,李逸才拿出了自己真正的条件。
沿线三十里改成了沿线二十里,唐军拥有开矿、屯田、驻军、筑城的权力。
而沿线二十里原有的白子国城寨、田地,仍归白子国不变。
可李逸也再加了一条,沿线内的这些部落,有些要改为土屯,直属朝廷都督府州,有些要设为城傍,朝廷甚至还要在这沿线点选青壮为罗苴子等。
张月没法拒绝,只请求沿线开设市集,通商互市。
关于白崖城,新旧白崖城,仍是白子国的,但朝廷要在定西岭这个要道,驻堡设关,还要在勃弄川征购一批田地以供驻军屯田,白子国得配合。
“司徒公,
当年我家先祖曾和蜀汉丞相诸葛武侯,在白崖顶立铁柱结盟,武侯还赐我祖先张姓。
如今张姓传了十七代,
白崖铁柱经风雨侵蚀多有损毁,
张月请求,等司徒公到白子国时,于白崖顶,召集西洱河诸诏,重立新的铁柱、石碑,铭刻盟约,我们西洱河诸国,世代祭祀铁柱、遵守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