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弥岭古道上,
风从山垭口灌下,带着苍山雪的寒气,路上的石板被马蹄磨得溜光。
“住手!”
赵十三大声呵斥,横刀已出鞘。
王七和陈大一左一右,箭上弦,刀出鞘。
乌蛮们愣了一下。
为首的是个壮实的大汉,满脸黝黑,手里提一把长刀,披一件灰色羊毛披毡,他打量了这突然出现的三人一眼,目光落在他们的马匹和装备上,眼神变了。
妇人们像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军爷救命,我们是石河诏下渠滥川的人,前些日子被这些乌蛮从坝子里掳了来,
现在山上寨子里还有好几个姐妹被关着,我们是好不容易寻到机会逃出来的。”
妇人磕头,额头磕在古道石板上,渗出血来,将那古道上的马蹄印都染红了。
赵十三伸手将她拉起,把她挡在身后:“你们也是汉家人?”
“家中祖上是从蜀地南迁来的,”妇人看着这三个年轻人,“你们就是南巡的大唐天兵吧?”
“救救我们!”
乌蛮头人用蛮语喊话:“这些女人是我寨子的奴隶,你们少管闲事,刚才冲撞了我们,把马留下做赔偿,人可以走!”
赵十三扭头问那个一脸惊魂未定的妇人,“他说什么,你听得懂吗?”
妇人倒是也懂乌蛮语,便翻译了。
赵十三听完冷笑:“好狂妄的蛮子,还敢抢到朝廷官军头上了,这可是军马,你们也想抢?”
妇人又替他翻译,并让那蛮子把那个落单被擒的妇人放了。
乌蛮头人脸沉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八个寨中青壮,对三个兵,人数占优。
再看那三匹马,膘肥体壮、鞍具精良,能值不少钱。
他目光在三名唐兵身上扫过,皮甲、弓刀,都很精良,更是眼热。
他咬了咬牙,“既然你不愿赔马离开,那就留下吧,我们寨中正好缺奴隶。”
他一挥手,“上!”
八个乌蛮举着长刀、梭镖冲了上来。
赵十二虽听不懂乌蛮话,可见他表情和手势,也知道不能善了,他不退反进,一刀劈开最前面那个乌蛮的刀,反手一抹,血喷了出来。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喉咙倒下云。
王七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松弦,箭矢破空,正中一名乌蛮的胸口,那人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陈大郎人高马大,挥动横刀格开一支梭镖,反手砍翻一人,乌蛮的梭镖在他后背划了一下,有皮甲护身,这些并没有伤到。他没吭声,只是一刀接一刀,逼的前面两个乌蛮连连后退。
领头的乌蛮壮汉怎么也没料到,这一照面,他这边就倒下了三人。
赵十三指挥沉稳,一动手便再不留情,他们是李逸的亲事,可不是一般的兵,以六七品官之子、年十八以上者为之。
李逸的永昌王府亲事府有三百多名亲事,哪一个不是精英。
随同南征一年多,都是经历过许多场实战的,面对着区区几个乌蛮,他们还真不放在眼中。
“王七,左边那个!”
‘陈老大,护着点女子。“
王七郎又射出一箭,左边一个乌蛮捂着肩膀退进松林,陈老大退后两步,把妇人们挡在身后,刀横在胸前,像一堵墙。
一盏茶功夫,地上躺了三具尸体,两个伤号。
乌蛮头人捂着胳膊上的箭伤,狠狠瞪了赵十三他们一眼,
终日打雁,今日反被雁啄了眼,心中虽恨,可却也没敢恋战,拖着尸体和受伤的人退入了林子。
赵十三没有追,
他提着刀,转身看着那几个妇人,“你们还能走吗,家在哪?”
总共四个妇人,此时劫后余生,喜极而泣,尤其是刚才落单的那个妇人,本以为要被拖回地狱,没想到还能逃生。
她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能走,有走,我家就在下面渠滥川,离这里不到三十里。”
妇人们说着感激的话,渠滥川最近也在传南中来了中原朝廷的王师,统兵的李司徒如何武功赫赫攻无不克,说那些唐军如何能打,剑山羌松外蛮蜻蛉蛮等,
有传闻说他们石河子董大王,原本应白子国王邀约共祭白崖铁柱,要结盟对抗唐军,结果祭柱时却出现了神鸟沙壶从天降落铁柱,然后又降于唐使肩膀,久久不去的场面,被认为是天意在唐,盟约没能达成。
董大王回了渠滥川,白子国王也上表内附,还将最宠爱的三公主送给李司徒为妾。
没想到,
今日她们被这大唐天兵所救。
“队头,现在怎么办?”
弓手王七问赵十三郎,
他们这行的任务是去石河诏给董承昭传令的,授董承昭河东州刺史、怀德将军、柱国,同时要求董承昭准备粮草三千石。
“天色不早了。”陈老大提醒。
他们从白崖堡经桥头哨上了昆弥岭,原本一路下坡,沿波罗江,约四十里就到了石河诏城。
天黑前是能够赶到的,可现在他们带着四个妇人,七个人三匹马,肯定赶不及,更何况他也担心那些乌蛮不会善罢甘休,随时可能去而复返。
赵十三想了想,“你们四个往回走,翻过昆弥岭便是白崖堡,也就十来里地,你们先去那边安置,我们先去石河诏完成任务,”
“你们家在哪,我们完成任务后可以去捎个口信。”
妇人们听说她们要走,无比慌乱,扯住衣襟就不肯撒手,“你们别去,从这里到油火箐,二十里山道两边全是乌蛮寨子,十八个乌蛮寨子还都是一个家支的,
刚才你们杀的是山后寨的,他们这会肯定已经去喊人了,就你们三个人肯定过不去了,
被他们拦住,性命难保,你们先回白崖堡那边,多叫些大唐天兵来。”
赵十三掏出地图,
一直说话的妇人在边上看着,还帮他指出沿线的乌蛮寨子:“我们现在就在山后寨下边,旁边这是烟锅寨、这是绿蟒寨,前面是大草寨,长凹寨、四方寨···”
一个个地图上并未标注的乌蛮寨子,被这妇人指点出来。
从白崖堡到石河诏堡,也就四十里左右,昆弥岭就是两国边界,翻过山岭,一直下坡,沿着波罗江河谷,直抵凤仪坝子,到达洱海东岸。
昆弥岭道,山高路窄。
要过了前面这二十里,后面二十里才是白蛮地盘。
身为从八品亲事的赵十三,心里惦记着任务,可王七和陈大两人觉得妇人们的话也很有道理。
他们杀了三个乌蛮还伤了两个,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二十里山道,就算不带上妇人,也不好过去。
“头,咱不如先退回昆弥岭,然后找白子国王借上些兵,明日再去石河诏,若是乌蛮敢不开眼来拦,就把他们灭了,给咱军功簿上添几颗贼头!”王七道,
魁梧陈老大则对哭啼的妇人们很是怜惜,“好歹也是咱汉家南迁子民呢,如今还有好几个妇人被关在乌蛮寨子里,这事咱遇上了,哪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要我说,咱现在先回昆弥岭,然后找白子国借兵,明天直接打上山后寨,把那些乌蛮给灭了。”
“你们是怎么被他们掳来的?”赵十三郎问。
领头妇人自称叫杨大妹,她家住在离这不到三十里的营盘村,距离渠滥川坝子还有十几里。
“乌蛮向有抢亲习俗,不仅抢亲,也喜欢掳人为奴。以营盘山为界,昆弥岭到营盘山,这二十余里山道边,都是乌蛮寨子,而过了营盘山往下,则多是我们汉姓和白蛮,直到渠滥川坝子,
我们南营村就在营盘山南边,跟乌蛮经常冲突,他们时常来掳人、抢亲,
我们早成了世代冤家,经常因为抢亲、掳人等事而打冤家。
不久前,乌蛮下来抢亲,被我们打了出去,他们记恨,于是半夜偷袭,闯入村寨,掳走了我们。”
营盘山、南营村、汉移民,这些地名,让赵十三郎想到了驻军、屯垦。
赵十三望着刚才乌蛮退去的林子深处。
山路蜿蜒,昆弥岭的松林像一片黑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