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底，
长安又下了一场雪，不厚，薄薄的一层，盖在丹凤门的鸱吻上，像撒了层盐。
甘露殿中暖烘烘的，李世民只穿了件单衣，手里捏着一封来自南中的快报，看了两遍，笑着扔在案上。
“洱海平了。”他对长孙皇后笑着说，语气平淡里带着些许轻快，好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长孙皇后正在给小儿子雉儿缝制小衣，头也没抬：“又平了？”
“嗯，又平了。这回洱海周边两诏三十七部，归顺的归顺，灭的灭，全平了。再远点的六诏一国，也全都一战扫平。”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李逸在石桥设了大理州、都督府、把节度使衙也设在那，
对了，你猜他是怎么收拾的石桥诏？”
长孙皇后放下针线，看着他。
“上次李逸只用麾下一百亲事，半天时间一战擒王灭国，把石河诏平定。石桥杨家心生畏惧，杨应世便把两女儿送去给李逸做妾。李逸便准备了纳妾彩礼，派了一千兵送去石桥城，
非要送进城，然后又在城中买了一座大宅说给大小杨氏以后回娘家时住，宅院买下了，他便让那一千兵留下守宅。
三天后他陪大小杨回门，石桥宫宴上遇刺，杨家说是隔壁太和堡赵家派人行刺，李逸顺势召集洱海诸部围攻太和堡，迫的赵氏家主自尽投降，以死控诉刺杀案真凶是杨氏。
李逸便顺势将杨应世父子斩杀，接管石桥诏，改为石桥县，接着就是设立大理州、都督府，然后把原本召集来打太和堡的洱海诸部，又派着跟随官兵去打那些不奉令带兵来的诸部，
这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
长孙皇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这倒是司徒公的手法，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司徒公擅用兵，可他一路南巡，面对南中百蛮，却很少强攻硬打，这次能迅速平定白子国和西洱河蛮，仍是如此。”
“可不是么，”李世民也笑了，“前后不过半个来月，他就把整个西洱河地区都平定了，那可是两国八诏三十七部，加起来号称十几万户人口呢，
李逸几乎是没什么兵卒伤亡，反而是兵越打越多，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手以夷制夷是越发炉火纯青了啊。
只不过，他刚纳了杨家两个女儿为妾，结果转手就把杨家连锅端了，石桥杨氏八百余口，嫡系全部编庄为农奴杂户了，你说她们会不会恨他？”
“那要看她们怎么想了，”长孙皇后重新拿起针线，“杨氏父子既归附朝廷，却又暗中刺杀司徒，还嫁祸给赵家，事败后被司徒依法处置，她们也怨不得司徒。”
二杨这样的事，在中原其实很多，就比如天子的后宫里，为皇帝生下五皇子的阴德妃，她父亲当年抵抗唐军入关中，还挖过李家的祖坟，兵败后被处死，阴家女眷没入掖庭，后来赐给秦王李世民，不也照样得宠于李世民，
等李世民登基后，还母凭子贵，晋封德妃呢。
再比如宫中的杨妃，那更是隋炀帝之女，李家还夺了杨家天下，杨妃如今也为李世民生了三皇子和六皇子。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大小杨既以嫁给李逸为妾，那她们便不再是杨家人，而是李家人。
李世民放下茶盏，看着她：“最近长安街头有人在传，说李逸在南中纳了许多王女、小女王什么的，什么白子国、石桥国、乌蛮等等，说纳了一堆。
还说他在南中无法无天，私设官署，私相授受官爵，甚至是组建私军，
就差说李逸在南中造反了。
甚至有人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李家与民争利，说什么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
“陛下不信任司徒公吗？”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李世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重要的是，谁在传。”
长孙皇后的手顿了顿。
“朕听说昨日长孙家、高家，还有韦家柳家薛家的女眷一起来宫里拜见你？”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针线，“陛下，昨日臣妾舅母和嫂子等亲戚女眷来宫里，喝茶时她们确实提起这些流言之事，臣妾已经训诫过她们了。”
“她们胆子太大了，朕知道，这绝不是什么长舌妇乱嚼舌根，这是有人心怀叵测。”
这话已经有些重，
长孙皇后跟皇帝十几年夫妻，知道丈夫是动了真怒，她坦诚道：“臣妾知道她们并非无意提起，已经严厉训诫。”
“训诫有用吗？”李世民脸上没了笑容，“这不是群妇人乱嚼舌根，这是高家长孙家等在表达对李逸的不满，甚至是在攻击他。”
“昨日的事，我很清楚，淑娘那丫头跟我告的状，她不能容忍有人这样攻击李逸，朕也不能容忍。”
长孙皇后也没有怪养女兰陵公主的意思，毕竟李逸虽也是李淑的养父，但毕竟是把李淑从小养到大的，跟永昌王府关系更亲近。
长孙皇后想了想：“陛下，李逸是功臣，功臣有功，就有人眼红。眼红的人多了，就有人造谣，这是老理，改不了。
臣妾从不愿干涉朝廷政事，
娘家亲戚在我耳边传这些话，有意也罢无意也好，臣妾都不会理会，听到后也都会严厉训诫。
臣妾不会做那长舌妇，在陛下耳根子旁乱嚼舌头。”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也多提醒一下她们。”
长安东市，丰乐楼上雅间，
一群身着锦衣貂裘的年轻人围坐一起喝茶，
“听说了吗？李司徒在南中纳了十几个蛮族公主，还有女王呢，什么白子国女王、昆弥摄政女王、石桥国公主···”
“十几个？我怎么听说二十几个？”
“不止是女王、公主，李司徒南下快两年了，灭的南中小国、部族无数，多少什么女王、王后、王女、贵妇都被他所占呢。”
“管他十几个还是二十几个，反正是一大堆，你说他忙的过来吗？”
“要不怎么说李司徒这一下南中，便是快两年，都还没有归期呢，这是乐不思蜀了啊。”
“什么这王那王的，现在李司徒在南中就是最大的王！”
一群人哄笑起来，
笑声里还充满了羡慕，甚至带着妒忌。
长安最近的这些流言里，李司徒的绯闻那是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李逸本来就是最有话题度的热门人物，虽然他率兵南巡一年半了，可长安却一直有司徒公的传说，
而李司徒在南中睡了女王，那更挑动人兴趣了。
女王啊，
就算是李司徒睡的，也能让他们兴奋呢。
长安市井里传言中，李逸睡的那些女王公主贵妇越多，他们越兴奋，好像他们也跟着沾上光一样。
门外，一名丰乐楼的雅间侍女把里面的对话全都记下，等这群贵族公子离去后，便去见主管，把听到的那些话上报。
管事提笔，记录下来，他知道今天包间里那些贵公子是什么人，都是长安名门贵族子弟，丰乐楼的常客。
丰乐楼，是长安这两年新建的顶级奢侈有名的大酒楼，而且还是东宫太子的产业。
“这群纨绔子弟。”管事给了侍女一串赏钱，然后起身出了酒楼。
太极宫，淑景殿，
兰陵公主李淑正在写信，
她被皇帝皇后收为养女后，大半时间都是随同皇后身边，这一年多来大部份时间是在岐州九成宫、洛阳宫等行宫度过。
这座淑景殿在太极宫西北，靠近海池，皇帝特意赏赐于她，她也喜欢这里的清静。
头发挽个简单的发髻，穿一身鹅黄色的袄裙，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稚气，眼神却已经不再那样天真了。
她在给父亲李逸写信，说着如今长安城的流言蜚语、暗流涌动，她为父亲抱不平，父亲为朝廷征战南中，一去就是一年多，都不能与家人团聚，那些人却还在暗中煽风点火，故意攻击，真是卑鄙小人。
长孙家、高家、韦家、柳家、薛家、裴家，李淑在信中，把一个个名字写下，提醒父亲一定要当心这些坏人。
“阿耶，淑娘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长安啊。你要再不回来，淑娘便去南中寻阿耶···”
信写好，
淑娘又把之前画的一副永昌王府一家人过腊八的画取来，一并寄给远在西洱河的好父亲。
“来人。”
“公主有何吩咐？”
“我要出宫一趟，去永昌王府看望王妃她们。”
永昌王府，
工字厅的北厅，杜十娘正在看账本，身上罩一件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簮挽着，素面朝天。
李淑推门进来，
“阿娘，”她带着一阵风扑到母亲身边，挽着她的手臂，脑袋偎在母亲身上撒着娇。
“下着雪，怎么就来了，也不怕冷。”杜十娘捉过她一对小手，捂在手心。
李淑把昨日高相公夫人和长孙无忌妻子等一群女眷进宫拜见皇后，说阿耶的流言坏话，一五一十告诉杜十娘，“那些长舌妇，将来肯定要下拔舌地狱的。”
杜十娘安静的听完，沉默了许久。
“阿娘，你不急吗？”
“急有什么用，你阿耶常说，每临大事有静气，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杜十娘教导女儿，“你阿耶在南中打仗，离京时间久了些，
有人啊，就蠢蠢欲动，坐不住了。
特别是长孙家，长孙无忌在岭南，你阿耶在南中，都是在为朝廷开疆拓土，镇守边疆，
你阿耶在南中接连打胜仗，立功无数，而长孙无忌在岭南虽是五府经略使，可表现顶多是中规中矩，
而且岭南有如今的局面，更多的还是你阿耶当初谋划定策的。
现在长孙无忌是急了，
就开始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招。
越是如此，越不用担心，急的是他们，他们越急，越容易出昏招，越容易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