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临近年底,
高黎贡山挡住了寒潮侵袭,让腾冲坝子温暖如春。
铁灰色的云层压在天穹上,
李逸就在此时,率军两万走城门洞南线,翻越高黎贡山,西出藤越,讨伐进犯的勐卯果占璧。
大军行至来凤山下,
前锋探马已与掸夷游骑交上了手。
李逸勒马于来凤山东坡之上,身后是黑压压的玄甲兵,旌旗猎猎,长矛如林。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沉静如水,目光扫过脚下的坝子,一条小河蜿蜒流过,状如绫罗。
唐军攻灭藤越国,收取藤弯城后,在这里建起了一个个府兵屯堡,平坦的田地里也长着葱绿麦苗。
此时北面是泸水州刺史、合川县公李存孝的步阵,玄铁甲、描绘着猛虎的彭排一片片铺开,像潮水漫过河滩。
东面,腾州刺史、漳南县公刘黑闼正在调整马距,马衔铁叮当作响,赤色披风映着天光,如一片燃烧的火焰。
李逸望向南边,
掸夷背倚罗生山列阵,
数万人马无边无际,身后的罗生山峰峦千丈,条冈百里,林木森茂。
李逸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剑锋指向掸夷,
只吐出一个字,
“进!”
背插红旗的传令牙兵,迅速策马冲向李存孝军,而李逸身后的旗兵,也以旗帜、号角向山下步阵传令。
李存孝的步阵开始发动。
九千步兵分为三个集群,每个集群又分为三个方阵。最中间集群是最精锐的府兵方阵,三千铁甲步兵,盾手在前,矛手在中,弓弩压后。步伐整齐,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左翼是三千城傍兵,右翼是三千土屯兵,穿着藤甲、皮甲,举着藤牌、木盾、皮盾,拿着长矛、弓弩,比中间的府兵方阵略靠后一些。
一面面战队旗、团旗、营旗、在风中翻舞,
鼓声如雷,既激昂着士气,也以鼓点约束着军阵的行进节奏。
九千人缓缓前压,阵型始终整齐不乱。
来凤山东麓,
李逸的大纛旗耀眼无比,全场焦点。
旗下,李逸一身明光铠甲,坐在小马札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两支正缓缓接近的大军。
站在这高处,
山下坝子里的几万人马,就如蚂蚁一般密集而又渺小。
山脚,
仍有足足九千步卒,此时按兵不动,他们披甲列阵,然后坐在地上。
无令,不动。
坝子东面,刘黑闼的三千骑兵,也只是在整队,并没有发动。
两万多唐军,
李逸只派出九千,
对面的掸夷,也没有全军出击,他们也派出了掸夷步卒。
连象军都没动。
掸夷很忌惮唐军的骑兵未出,
一万余掸军步兵迎面撞上了李存孝的九千步兵,这些掸夷步兵,许多人身上涂着朱红图腾,头插雉羽,
嗷嗷的狂叫,
似在鼓舞自己的士气,又想以气势压倒对面的唐军。
“司徒公,这起码一万五千人。”典军赵永安凭借着自己丰富的经验,迅速估算了敌人的数量。
“差不多。”李逸道,“只不过,我们不出骑兵,他们也不出骑兵,连象兵都不出动,以为凭数量就能挡的住李存孝?”
坝子里,
李存孝望着潮涌而来的掸军,也在冷笑,高高举起了右臂。
九千步兵,
三个集群东西连绵数里,在旗令、号角声中,缓缓停止前阵。
弓弩手们越过长矛兵、刀盾兵上前,站到了阵列最前面。
经验丰富的队正们,目测着敌军距离,不断的报出一个个数字。
队正牛俊达站在第一排,
虽然不是头回上战场了,可此时仍不免心跳如打鼓,他左右观望了下,左右两边数里全是大唐同袍兄弟们,
他握紧了手中长矛,扭头对身后高大的旗手刘六喊道:“举好了咱们的队旗,只要咱队还有一个喘气的,这旗不能倒!”
“队头你放心吧,人在旗在!”刘六儿沉声回应,他身边一左一右两位傔旗,各持一杆丈八步槊,腰佩永昌刀,“人在旗在!”
“敌近二百步!”
“弩手准备!”牛俊达对弩手们大吼。
弩手们沉默着端起弩,
“一百五十步,射!”
牛俊达喊出射字时,弩手们已经端着弩机,对着潮水般扑来的掸夷扣动弩机,
连绵数里的战线上,
刹那间无数弩箭飞射而出,在空中密集汇聚,然后如雨点般落入掸军阵中,
弩手们一箭射完,立即开始重新上弦,继续装填,没有谁去管那支箭到哪去了。
弩手三矢射完,掸夷已冲到了六七十步前。
“弩手入阵,弓箭手射!”
弩手们射完三发,毫不犹豫的端起弩拿起箭转身就退入了刀盾兵后面,站好位置,才重新装填。
而这时,
弓箭手们则开始射击,
弓不如弩射程远,但胜在速度快,不像弩装填时间久,六十步以内的命中和杀伤力也更强。
他们用比弩手更短的时间,迅速射完三支箭。
三波密集的箭雨,
将冲到近前的掸夷射翻大片。
弓兵三矢而撤。
他们刚转身撤入阵中,弩手也重新完成装填,对着冲到阵前的掸兵,又是一波密集的齐射。
弓手射三箭,弩手才完成一次装填,
可阵前近距离的射击,弩的杀伤力可比弓强,掸夷们的甲、盾,大多是藤、皮制的,
在大唐精锐弓弩手的精钢箭头下,
成片的倒下。
牛俊达的心跳剧烈,他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掸夷倒下,马上被无数掸夷淹没,
他们就如老家大旱后起蝗灾时一样,那蝗虫也是这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他咬了咬牙关,握紧了手中的步槊,
他是队正,
全队引战之人,立于整个队列的第一排,这一排就他一人,第二排是旗手和两个护旗,后面还有六排,队副跟他一样,单独一排,押阵。
他们一个战队五十人,在战线上占了宽约四丈多,纵深也差不多的位置,战队也战队之间,也还相隔着几丈。
他们中阵,就有六十个战队,两翼还各有六十个战队。
正面宽度就有两里多。
“杀!”牛俊达双手死死握住丈八槊,目光狠狠的盯着冲向他的那名掸夷,
那人格外的魁梧高大,戴头牛角盔,披着犀皮甲,右手中一把长砍刀,左手一面蒙皮木圆盾,
脸上、脖子上,还有手上,裸露的皮肤上都有着许多刺青,纹的各种虎豹狼等猛兽。
那掸夷明显也是直直冲着他这个最在队伍最前的引战来的。
这时,
后面战队的弓弩手,仍在击发,
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半片天空,
牛俊达只觉头顶忽然一暗,
蛮军的冲锋阵型被削去了一层,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可后面的掸夷仍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前冲。
这股子锐气十气。
牛俊达一直盯着他面前的那个掸夷壮汉,他奔跑着过来,用盾牌挡下好几支箭,但还是被一支箭射中了肩膀,
可这家伙只是闷哼一声,便不管不顾的继续冲来。
“找死!”
牛俊达咬牙,怒吼一声,站立如桩,握着丈八红漆步槊,转臀扭腰,调动全身力气,猛然刺向冲到近前的那壮汉。
壮汉冲到近前,直接跳跃而起,借着腾冲之势,挥刀猛的劈砍而下,这一刀,大有要将牛俊达一劈两半之意。
掸夷虎战士挥刀跳砍,大唐玄铁步战队头持槊刺击,
无数的喊杀之中,
一击便定生死,
牛俊达的丈八步槊洞穿了空中的掸夷,
掸夷的盾没格开这一击,他又收刀来挡,仍没挡住,
牛俊达的步槊乃是积竹木柲,以硬木为芯,外裹竹皮,再用麻绳紧密缠绕,最后通体髹漆,用生漆一层又一层地均匀涂抹。
这般工艺做成的步槊杆不仅坚固而且增加了韧性,
牛俊达十年练枪,又正值年轻,
这一击势大力沉,跳跃在空中的掸夷却是难以全力,
刀盾没能挡开,下一瞬便被锋利的步槊刃洞穿他的犀皮甲,整个人被挑在空中。
“拔山超海之师,岂是浪得虚名?”
牛俊达吐出一口浊气,对着那个还在槊上吐血的掸夷嘲讽一声,然后将他甩了出去。
收槊,瞄准另一个冲来的掸夷,再次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