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底,除夕的午后。
长安皇城太府寺东南角右藏署衙前,
正八品的刘署令正在公房里烤火,一个红泥火炉,一只小陶罐,一撮茶叶,加些红枣、核桃仁、枸杞,
再烤上两个金薯。
慢慢煮,静静呷。
衙门虽然早就封印了,可对于官员来说,不可能真的就能休假,年节反而是最忙碌的时候,右藏负责接收贡品和宝货,比起左藏掌管全国赋税收入的钱币、布帛、绢䌽等正库之物,要轻松一些。
刘署令也是从进入腊月开始就一直忙碌着,直到今天除夕了,总算是有了片刻的轻闲。
偷得浮生半日闲,
煮一罐茶,煨个土豆。
刘署令喜欢喝茶,尤其喜欢这种喝法。
眼看着土豆要煨熟了,正打算再烤个馍,急促脚步声传来,门猛的被掀开。
是赵掌固。
刘署令皱头微皱,瞥了他一眼。
右藏署的掌固是流外吏,职责是看守仓库,共有八人。今天轮到赵掌固和王掌固当值。
“署令!”赵掌固神色匆匆,进来礼都忘了行,“刚接到太府寺卿派人急传,说是让署令立即准备接收一批金银入库。
运送车队马上就到。”
刘署令抿了口罐罐茶,浓郁而苦涩,压下心中不满,放下茶杯,起身,“走吧。”
这都除夕了,居然也还不给半点空闲。
都这个时候了,太府寺卿这道吩咐,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哪来的金银,为何都这个时候了还入库?
可太府寺卿那是他顶头上司,堂堂从三品紫袍大臣,特别是这位太府卿是不久前才新调任的鄅国公张亮,那可是天子潜邸功臣,据说和司徒李逸关系也很近。
张亮曾在李司徒行营任职许久,后来被李司徒引荐进秦王府的。张亮如今的妻子李氏,是他休掉原妻后娶的赵郡李,五姓女,也是李司徒外室李如莲花的堂姐。
出身草莽,志趣奇谲,
刘署令可不敢怠慢了这位的命令。
右藏署留守当值的官吏,全都被召集到署门口等候。
这小小的衙门,除了刘署令是个八品官,余下便是三个正九品的丞,四个从九品的监事,比左藏少了两个丞,五个监事,其余流外吏府、史、典事、掌固等三十五人。
这会在衙当值的十几人全都顶着寒风站在门口。
今日除夕,
雪花飘飘,滴水结冰,大家站在门口迎接,都不免心中骂娘。
好在并没等太久,
太府卿张亮便带着一大群官员出现了,
为首的张亮紫袍金带佩金鱼袋,身后绯的绿的一堆,刘署令的青色官袍在他们面前显得黯然失色。
刘署令赶紧迎了上前。
张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也不进署,就站在署门口等候。
天上雪花飘飘,
这场面让刘署令暗暗心惊,
到底是谁除夕日送金银来右藏,还能让太府卿鄅国公张亮亲自在这等候?
约一刻过后,
终于有车队缓缓驶来,
张亮主动迎了上去。
车队停下,
刘署令这时才发现,这支车队每辆马车,都有数名士兵护卫。
马车厢贴着封条,
此时才揭开,士兵从车厢里抬下一口口箱子,箱子上也有盖着印的封条和铅封。
张亮亲自上前检查封印无误,这才让人当众打开。
第一口箱子揭开封条,砸掉铅封,又开了锁,
盖子一掀,
一片银光灿烂。
是银铤,形状像官员们上朝时手持的笏板,故又称银笏。
刘署令负责管理金宝,对这些并不陌生。
张亮拿起一块仔细的观察,然后递给了刘署令。
入手沉重,
刘署令凭经验便知这是一块五十两的银笏。
拿起银笏,正面錾刻有字,
“专知南中道铸钱使盐铁转运使司徒兼同平章事李逸进。”
把银笏一翻,背面也錾刻有字,“永昌都督府云龙州大兴银厂课银壹铤伍拾俩,专知官云龙州刺史冯智戴,典张晟,匠程忠。”
正反面的錾刻,明确了银料来源与经办官员信息。
这是一块银课税钱,永昌都督府征收后,折为轻货,以便输于京师。
刘署令让手下称量、查验成色,
自己接着看其它的银笏,每一块上面正反面都有铭文,有盐税,有矿课,也有两税、关税,甚至还有战争缴获所得等,
这些全部被永昌都督府折为轻货,换成金银,铸成金铤银笏。
五十两一块,
这种就不是用来流通的,而是上缴国库的。
全部铸造成了统一的成色、重量、形状。
右藏署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当一口口箱子封条打开,露出那些金灿灿银闪闪的金铤银笏后,天天跟金宝打交道的刘署令,
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了。
太多了。
他还没见过一下子送来这么多金银的。
那些铭文表明,这些都是来自遥远的南中道,来自永昌都督府等,有税收,有战争缴获,有归附蛮夷的进贡,
李司徒将他们折成金银轻货,统一铸造成五十两一铤了。
一车又一车,
一箱又一箱,很快,右藏署前堆起了小山。
刘署令的手都开始发抖了,太多了。
每一锭都得仔细查验、登记,
“快,通知所有休假在家的官吏,立即回来。”
太府卿张亮明显早就知晓这批金银数量多,因此他带着太府寺官员前来,也早从各下属机构抽调人来。
五十两一铤,一箱二十铤,千两。
刘署令暗暗数量,银箱超过了百箱,足有一百二十箱,金箱也有二十口。
十二万两银铤,两万两黄金。
刘署令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
就算是国家右藏署,
也很难见到一次性有这么多金银入库啊,
朝廷金银开采量一直很少,谁能想到南中啊,那个长安无数人甚至都不知道具体在哪个方向的地方,
居然能上缴国库右藏这么多金银。
虽然他清楚,这是以南中税赋收入的钱粮绢布甚至各种实物矿料等,最后折算成金银轻货上缴,
那也首先得是南中有这么多金银才行。
以如今金银价值,一两黄金折银五两,值钱八贯,
这批成色的金银,若折成大唐开元通宝,能折三十五万两千贯,
足足三亿五千两百万个铜钱啊。
这么大笔的财富,李司徒怎么弄来的?
而据他所知,皇帝特旨,南中道的所有税赋收入,三马分肥,只须上缴国库三之一。
难道南中上缴了价值三十五万两千贯的轻货,南中还留了七十万四千贯的税赋收入?
南中税入百万贯?
这怎么可能呢?
或者说,这些主要是李司徒征讨掸夷等缴获所得?
刘署令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