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滚烫,长孙无忌端起又放下,
最后还是他先打破沉默,“今日廷议,让亲家公为难了。”
李逸道:“岭南乱局,正需要长孙公这样的忠心耿耿的能臣干吏去镇守!要不是去年剑南之事影响,长孙公应当是九府经略。”
“去年那事,”长孙无忌无奈叹息,“确实是某有些急功近利了,那些家奴更是胆大包天,说到底去年某栽这个跟斗,不冤。
吃一堑长一智,我也是吸取了教训,这次若能去岭南,一定会约束好族人、家奴,以及僚属等。
今日请亲家来喝茶,也是想请亲家公帮我,陛下既点了我名,我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我知道,亲家公数年前就开始布局岭南,投入了许多,我若赴任岭南,肯定会维护好岭南的局面,也会维护亲家公在岭南的产业。”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小饮一口。
“我听说亲家公要往剑南经营,要打通从长安到益州,再从益州到昆州的商路,甚至计划将来还要从昆州通往交州,甚至是从昆州通往天竺的商路,
某很是佩服啊,司徒公就是高瞻远瞩,某去年在剑南就是无头苍蝇似的瞎折腾,一事无成。
不过我阿舅去年托亲家公力保,如今还是主持益州大都督府事务,我呢在剑南也还有一点产业和人手,
我打个招呼,也能帮亲家公提供点便利。”
李逸轻笑,
长孙无忌还是那个长孙无忌,精明会算计。
“亲家公,我知道陛下为何选我去岭南,”长孙无忌认真的道:“岭南狸汉杂处,势力盘根错节,
朝廷鞭远莫及,只能先以招抚为主。
但经过此次平乱之后,朝廷还需要在抚之余,该镇的时候镇。
现在岭南需要一位能够下狠手的人,或者说需要一个敢背负骂名的人,
事成了有功,
事败了,就得背下所有责任。
岭南要镇抚诸垌獠蛮,还要镇抚诸豪酋,更要开海贸、通商路、征赋税,
要防止冯盎等豪酋坐大,
要让岭南慢慢的编户齐民,纳税服役,这都不易。
一个处理不好,就易激起俚帅豪酋们叛乱,
岭南又偏远,
说实话,若不是我如今这处境,我也绝不愿意去岭南的。
可现在,某是被削籍的平头百姓,需要戴罪立功,这岭南就算再是瘴疬之地,有这机会,我也得去,
更不能辜负陛下期望。
纵然到时背负岭南獠蛮的无数咒骂,我也得去,这骂名我不来担,谁来担?”
这番推心置腹的坦白,
倒是让李逸很意外。
长孙国舅确实是能成大事者,他有魄力。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长孙无忌压低几分声音,“亲家公在岭南的产业,不管是船厂、商船队、屯田、作坊等,某都会亲自照拂,绝不让地方官吏、俚帅豪强等影响半分,
丝路、海贸之利,该是朝廷的归朝廷,该是商家的也都归商家!”
这话,
就是长孙无忌交底了,也是赤果的利益交换。
李逸沉吟许义,终于道:“国舅坦诚,某亦直言,岭南之重,关乎大唐百年南疆安稳,
陛下既已决意用国舅,某自当在朝中支持。
只是,我也先给国舅几点建议。”
“司徒请说!”长孙无忌正色道。
李逸缓缓道:“岭南俚帅,尤其是冯盎,绝非易与之辈,他们虽没冯暄宁长真那么狂妄自大,却也满是算计。
他们服的是刀兵,也更是利益。
国舅镇岭南,若只以威压,恐早晚生变。可若只利诱,也非长远之策,
这其中分寸,须得拿捏精准。”
长孙无忌哈哈大笑,那笑容里带着当年辅佐皇帝纵横捭阖的自信,“司徒放心,对付岭南冯宁陈谈庞等这些豪酋俚帅们,我倒是有几分把握的,
我有三样东西可对付他们,其一是陛下所赐旌节,其二是刀剑,其三是钱帛。
据朝廷大义名分,该砍的时候绝不手软,但该给的时候,也不会吝惜。”
两人谈了约半个时辰,
一壶茶喝完,对岭南未来的发展,也算是彻底交换了看法。
长孙无忌是做足了功课的,
不过李逸这位经略使,才是如今岭南路线的制订者,长孙无忌听了后也很是佩服。
从岭南各州税赋定额,到市舶司抽解比例,从各俚帅之间矛盾,到将来开拓南洋的路线……
长孙无忌送走李逸,
回到包间,他独自坐在那里,闭上眼睛,脑中复盘跟李逸会面的谈内容,
南洋、岭南,
他心中那团压抑的火焰,悄然复燃。这不仅是他重回权力中心的跳板,更可能是他长孙家未来百年基业所在!李逸画好了蓝图,而他,要去把它变成现实,并刻上自己的名字。
许久后,长孙无忌睁开眼,喃喃叹道,“李逸啊李逸,在下佩服!”
夕阳下,
李逸出了丰乐楼,步行没多远便到了卫郡王府的东北角门。
“阿郎,小娘子她们的马球比赛已经开始了。”门房管事提醒他,“小娘子她们等了阿郎许久呢。”
李逸一拍脑袋,“哎呀,把这大事给忘记了,赶紧去捧场助威去。”
王府的后花园小马球场上,
积雪早已扫净,
一群小家伙正骑着矮小的果下马,手持月杖,分成两队在场上追逐木球。
李逸来到球场边的看台上,
王妃杜十娘正带着一群女眷和孩子们在观看,府里许多下人也来助威。
还有些亲戚今天也在。
倒是好不热闹的样子。
李逸一过来,十娘便招手,
“怎么这会才回来?淑娘她们等了好久,都已经打了好一会了。”
看台上的包厢,半封闭式,里面还烧了炉子,倒是一点不冷,桌上摆着各式糕点果子,
十娘身旁的红绡见他来了,便赶紧给他煮水沏茶。
“比的如何了,谁占上风?”
平整的球场上,数马奔腾,马蹄践踏间,两支击球队伍分分合合,虽都是些小家伙,骑着矮小的果下马,
可动作也是有模有样,
李逸在场上找到李淑,
她骑的是匹枣红马,头上戴着红色的藤条、皮革制成的头盔,身上也是藤条、皮革制成的马球甲衣,护住前胸后背,手肘手臂膝盖小腿等各处,也都有护具。
枣红马、赤色衣,
李淑在球场上火红夺目,她侧斜身体,转过臂膀,紧夹马腹,
手中的月杖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