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省,
房玄龄接到皇帝谕旨后,没有即刻起身。
他停下手头的事,取出珍藏的茶饼,挑了饼来自剑南进贡的蒙顶石花。
繁琐的煎茶过程里,他脑中细细迅速思量。
当一壶浓香的茶煎好,
房玄龄心中也有了计较。
叹一句好茶,
房玄龄饮了一口便起身离开。
出尚书省,他直接回府,这事得先跟夫人商量。
身为实封一千三百户的魏国公、尚书左仆射,他每天早起晚睡,尽心竭诚,人们都称为良相。
后院北厅,
魏国夫人卢氏,正在亲自教导几个儿女读书。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卢氏问,
卢氏出身范阳卢,五姓女,当年房玄龄还未发迹时,参加科举考中进士,凭借母亲是赵郡李氏这关系,出身清河房氏的他,取得了范阳卢氏之女。
婚后不久房玄龄生了一场重病,他自觉时日无多,
天下又混乱,便让妻子等他死后改嫁,毕竟两人新婚不久,又还没生儿女。
可卢氏哭着跑开,再来到他病床前时,竟然已经瞎了一只眼。
卢氏居然亲手戳瞎了自己一只眼睛,以明其志。
房玄龄也是大为感动,后来病好,房玄龄投李世民,得其信任,一路辅佐,终成大唐宰相。
可直到如今,房玄龄也只有一妻,无妾。
经常有人说房玄龄惧内,他也只是笑笑,他不是惧内,也不是畏惧范阳卢氏势大,
而是当年病榻前,才貌双绝又年轻的妻子,亲手戳瞎那只眼睛,让他眼里也再容不下其它人。
夫妻这些年来,始终恩爱有加。
“夫人,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一下。”
卢氏挥手,让儿女们都各自玩去。
“何事?”
房玄龄便把事情说了一遍,“卢祖尚毕竟也是出自范阳卢氏,虽非几支大房嫡系,可也是范阳卢。
如今他正在作死。”
卢氏一听,也听出卢祖尚这真是要死。
“你好好劝说他,当今陛下年轻有为,锐意进取,革新科举,意图天下才子,不论士族还是寒门全都为他所用。
李百药他们就是没明白这点,才会被流放。
而崔干身为五姓出身的黄门侍郎,公然置疑,结果也落得流放。
卢祖尚就是个蠢货,他以为天子能把李百药、崔干流放,就不敢流放他?”
“你告诉他,去交趾平叛,将功赎罪,这事也就过去了。如果他答应了又反悔不去,
真以为皇帝的剑不利乎?”
卢氏是五姓女,可跟着丈夫一路走来,也很清楚当今天子是什么样的人,更清楚如今五姓虽然还被天下仰慕,
但早不复北魏当年那时了。
皇帝不会直接跟整个五姓七家,关东士族做对,但对付其中一两个人,尤其是有这么明显把柄的,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那李百药不也是赵郡李氏,隋朝时还是开国宰相之子呢,年轻时就极有才名,但他在隋朝被杨广流放,到唐朝被太上皇李渊流放,到贞观朝又被当今天子流放,
五姓子又如何,
一样颠沛流离。
这就好比崔干曾祖崔孝芬,当年博陵崔在北魏朝中多大的名声,崔孝芬还那么大功勋,那么高官职,甚至女儿还联姻皇族。
结果呢,
尔朱荣带兵把那些百官杀了一遍,后来高欢又来杀一遍。
崔孝芬被杀,八个儿子五个被杀,只三个逃出去,崔干祖父一路抄小路才逃到关中。
五姓七望的士族名望,不是用来直接硬抗朝廷刀剑的。
“卢祖尚是个蠢货,他死不足惜,可他毕竟顶着个范阳卢的名头,他要是这般作死被杀,
也会连累到我范阳卢氏,
甚至有可能牵连到山东五姓七望。”
卢氏告诉丈夫,“好好跟他说明利害,让他放心去交趾,当今天子若真要杀他,也不会是在背后动刀子,
贞观天子,是个磊落的皇帝。”
房玄龄点头,
对于此次科举,其实这位左仆射心里也有些意见。只不过他向来谨慎,而且辅佐李世民多年,知道此事对皇帝的重要性。
纵然心中有意见,也只是私下进谏过,当皇帝不纳后,他也就没有再过多劝说,毕竟此事皇帝有皇帝的理由,这理由也挺堂皇。
房玄龄自己也是出身郡姓士族,他家是清河房氏,祖上迁居齐州历城,和秦叔宝是同城老乡,但他家可比秦家地位高不少。
他父亲娶的赵郡李氏,他自己娶的范阳卢氏,父子娶的都是五姓女,由此可知,清河房氏在士族中地位还是很高的。
房家人读书很厉害,他爹就是书法大家,史学这块也挺厉害,隋朝当御史也是名声很好。
都说屁股决定脑袋,
一方面房玄龄是山东士族一份子,自然也是倾向于他们,可另一方面,他又是皇帝心腹,朝廷宰相,相比崔干、卢祖尚,房玄龄就要谨慎和务实的多。
和妻子商议后,
房玄龄这才去了卢祖尚家,
他先转告了皇帝的谕旨,然后把他妻子劝说的话说了。
“你就放心去交趾吧,陛下说最多三年就召你回来。”
可卢祖尚已经认定皇帝是要借刀杀人,去了交趾就有去无回。
晋镇军大将军、检校交州大都督,这升迁从二品,越发让他坚定此看法。
毕竟他在遇仙楼说那些话,当时带着几分醉意说的,事后也有几分后悔,
这事就算皇帝不追究,
可也不可能还因此就加官晋阶啊。
他那些年为大唐征讨杨士林、辅公祏等,立下汗马功劳,结果官却越当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