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奴隶制是一种人际关系,封建是一种政权架构,资本主义是一种经济方式,它们不是并列的概念,完全可以重叠在一个时代的社会里。
大唐私人蓄奴现象相当普遍,而且数量十分庞大。
贵族、豪强、商人,蓄奴成风。
岭南冯盎有一万多名奴仆,长安的王公们动则几百上千奴仆,一座长安城,有三分之一人口是奴隶。
河间王李孝恭、曹国公李绩,还有他卫郡王李逸,仅在京师都是有上千奴仆。
李逸在各地庄园作坊、矿场上的奴隶更多。
王公贵族和地方豪强们除了大量奴隶,还拥有许多部曲。
部曲比奴隶地位稍高,可也不是良民,仍属贱籍,依附主人,为私家所有,在隋唐以前,部曲更多的是私人武装,而到了隋唐,部曲慢慢演变成了从事劳作的仆从。
他们的身份是半自由的,这些人是没有自己户籍的,依附于家主。多数是由奴隶中选拔而来,和部曲身份差不多的是客女。
大唐贱民阶层,是士族和庶民之外的阶层,归属于私人的有部曲、客女、随身、奴婢,还有官贱户,为公乐户、官户、杂户,公乐户都是乐工伎女,而官户也称番户。
在这七大类贱民中,
部曲和客女算是地位稍高一些的,有一定的自主权。
刚刚升为起居郎的褚遂良向皇帝进谏,
认为之前李逸推动的主客户制度挺好,把无地的佃民授予客户身份,对这些无地或少地的百姓,免征租调,给他们极大减轻了负担。
过去有大量的佃户,虽被归入良民范畴,可许多人也是逃户,没有户籍,依附私人,这就使得朝廷对这些人口无法掌控和利用,贵族豪强则掌控着这些人口资源。
现在,褚遂良就建议,不仅把佃户纳入客户,还应当把部曲、客女都纳入客户身份。
理由则是部曲、客女不再完全是没有自由的贱民,国家应当给予这些人客户身份,视同佃户。
不论主户、客户,都是登记户籍,成为国家编户的,只不过承担的赋役不同而已。
中书厅,
李逸看到皇帝转到政事堂的这道奏疏,眉头微皱。
谁都知道,部曲客女虽是奴婢放免过的,可依然完全依附于私人,他们只有少量的自主权,少量的私人财产,
在婚姻上,也是必须良贱不婚的。
部曲客女结婚,生的孩子也是贱民。
褚遂良说要把部曲、客女编为客户,这实际上就是反过来挖贵族豪强们的墙角,争夺人口。
但成为客户后,朝廷又不给这些人授田分地,却把他们视同良民里的佃户,反而是得承担户税、徭役。
更重要的是法律地位上的改变,
原来部曲杀良人,绞。良人杀部曲,减一等,流三千里。部曲杀主,斩。
主杀部曲,部曲有罪,勿论。部曲无罪,主徒刑一年。
如果部曲、客女也都获得客户身份,他们实际上就成了良民了,就算依然依附于私家,却只相当于雇佣。
褚遂良这样弄,对谁影响最大?
自然是拥有大量部曲、客女的人。
而李逸就拥有大量的部曲和客女,李家有许多奴隶,每年都会对那些表现勤快的,给予一部份放免为部曲、客女的机会。
这些奴隶经过一次放免后,成为部曲和客女,仍还依附于李家,仍为李家做事,但地位也上升不少,能够得到更多信任,担任一些工头等职事,
甚至能拥有自己的财产等。
褚遂良这是因为水磨茶被官营后发起反击了。
水磨茶全部官营后,对褚遂良和他背后的关陇集团来说,一年损失十几万贯,甚至本来以后这利润会不断增长。而现在不仅是水磨茶产业全没了,还影响到了水碾产业,
以后朝廷监管更严,许多不合规的水碾会被限制、拆除,对他们来说,这是割肉啊。
皇帝现在把这奏疏给他,透露了皇帝的态度倾向,肯定也是支持的。
魏晋以后,因为战乱,贵族豪强地主,拥有大量私部曲,亦称家兵,是且耕且战的私人武装。
但到了隋唐,部曲其实不再是私人武装了,他们主要从事农业生产,或家中服役。
只是如今奴婢、部曲的数量太多了。
私奴婢、部曲的数量,多的惊人。许多来自战争俘虏,也有来自战乱时破产的百姓,
更多的是为逃避赋役直接投附贵族豪强的编户,他们弃籍,甘愿做贵族豪强的部曲甚至奴婢,只因这样还能活下去。
而如今,
天下一统,战乱平定,
国家渐安定下来,可那些已经成为私人部曲、客女、奴婢的那些原来的编户良民,又怎么可能再脱身。
大量私部曲奴婢数量的增加,就意味着国家户口的减少,而国家根本就在于户口,因为这是税赋、兵役、徭役等的基础。
站在国家角度看,李逸的主客户,授佃户为客户,还有现在褚遂良提出的要把部曲、奴婢授予客户身份,都是长远有利的。
可一方有利,必然触及另一方利益。
李逸沉吟许久,并没有反对褚遂良的提议,他将之带到了政事堂会议,让其它几位宰相一起讨论。
宰相们传阅了一遍,
都没急着表态,这东西能出现在这里,其实就透露了很多信息。
杜如晦辞职在家休养,
现在政事堂还有六人,三省五个长官,加御史大夫孙伏伽。
魏征最先打破沉默,
“我觉得褚遂良此提议,于国家有利,可以采用。”
宇文士及慢悠悠的发问,“如果把私部曲、客女都编为客户,那可就意味着要承担客户的赋役,户税、徭役都得承担。
可大多数私部曲、客女的情况,大家都应当知道,他们比奴婢虽然强点,但也还是贱人,既无田产,也无家资,基本依附于私人。
让他们拿什么纳税,
他们甚至都没有自己的时间,如何服徭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