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湿冷的雾气像一层灰色的纱幔,笼罩着城南错综复杂的街巷。
煤气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路。
悦来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茶已凉透。
在曲别离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对面的富家少爷脸色灰败,终于哆哆嗦嗦地在调解文书上按了手印,又数出五百大洋,推到一个坐在角落里、腿上打着夹板、神情激动又惶恐的三轮车夫面前。
“拿着吧,老刘,这是你应得的医药费和补偿。”
看到那富家少爷签了字,出了钱,曲别离才开了口,他的声音平淡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今晚的事情和他无关一样。
“以后拉车看着点路,也长长记性。钱收好,存银行,到乡下好好把伤养好。”
“谢谢离爷!谢谢离爷!您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老刘眼含热泪,挣扎着想跪下磕头,被曲别离一个眼神制止。
两个月前的晚上,老刘在街上拉车,没想到却被一个喝了酒的富家少爷开车给撞了,他的三轮黄包车车被撞坏了,腿也撞断了。
而肇事的富家少爷却直接开车跑了。
因为是晚上,又没有其他目击者和其他的证据,虽然也找了警察,但他的维权过程一言难尽,艰难无比。
最后历经种种曲折,虽然找到了这个富家少爷,但这个富家少爷各种推脱,甚至伪造了不在场的证据,就是抵赖不赔偿。
失去了生活来源,又断了一条腿,老刘一家顿时陷入生存困境,连找律师打官司的钱都凑不齐。
最后,一个老乡带着三轮黄包车夫老刘找到了曲别离,说清了事情经过,由曲别离出面摆茶,才有了今晚茶馆的这次会面谈判,曲别离也为他讨回公道。
“行了,回去好好养伤。”
事情了结,茶楼掌柜亲自将那位胆战心惊的少爷送下楼坐车离开。
市面上的事情就是如此,有些事情,不是有了警察和法院能解决的,只能靠他们。只有书呆子和没有社会经验的人才认为白道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曲别离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玄色立领短打。
他的两个手下一直跟着他,其中一个叫猴子,是身形精悍、眼神机警的年轻人。
另一个则是面相敦厚、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这汉子叫老铁。
看到曲别离起身,两人立刻无声地跟了上来。
三人走出茶楼,步入湿冷的夜雾中。
猴子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低声骂道:
“离哥,那姓韩的小子真他妈不是东西,撞了人还跑了,他家里那么有钱,还想着要赖账,都把人逼到绝路上了,妈的!我刚才都想把他腿打断……”
“关键不是要打断他的腿,打断他腿容易,老刘怎么办,关键是要给老刘要到赔偿!”
老铁闷声道,“这次要不是离哥出面,老刘这钱恐怕一辈子要不回来,不仅受了伤,家也毁了,他两个儿子孩子读书呢,正是用钱的时候!”
“那小子吃了离哥的亏,会不会找人报复?”猴子问道。
“他理亏,白纸黑字画了押,道上规矩他敢坏?”
老铁眼神中闪过一丝锐气,他人虽然看起来憨厚,但说话却掷地有声,“他要敢再作妖,我就去捅了他!”
曲别离没说话,只是压了压头上的深灰色窄檐鸭舌帽,帽檐下的眼神在雾气中锐利如常。
他当然知道那少爷背后有点势力,但今日之事,他占着理,也按规矩办,该给的面子也给了。
江湖有江湖的法度,明面上,对方掀不起太大风浪。
要是对方敢不守规矩,他也有办法应对。
只是……他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本能,让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他们住的地方离茶楼有点距离,要穿过几条热闹些的街市,拐进一片逐渐安静、巷道纵横的居民区。
这里的路灯更稀疏,光线昏暗,夜色已深,街边上的许多窗户都已漆黑。
走到一条名叫“福安里”的巷子口,这是回家最近的路。
巷子不长,约莫五十米,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和紧闭的后门,尽头就是他们住的那个带小院的平房。
平日里,这条巷子安静得很。
但今晚,就在他们踏入巷口几步之后,曲别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太静了。
不是夜晚该有的那种安宁的寂静,而是一种仿佛被刻意抽空了生气的、带着隐隐杀机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