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海天相接之处,无数黑点正缓缓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那是隐天子的八十九万大军,正在大楚舰队的掩护下,登船撤往海外。那些巨大的楼船乘风破浪,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恭喜殿下。”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姬紫阳身后响起。
王府长史徐文远飞空而至,躬身一礼:“殿下苦心孤诣数月,一战平定东州魔乱,斩妖九十三万,驱逐隐天子于海外,实是可喜可贺。”
姬紫阳却微微摇头:“有何可喜的?”
他仍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语声平淡:“隐天子的败退,分明是有意为之。他麾下的人族将士战死不到四万,主力未损,根基犹在。此退不过是暂避锋芒,待时机成熟,必卷土重来。此人,仍将是我大虞的心头大患。”
一旁的总管太监孙德海听了,心里则暗暗苦笑。
他也看出来了,隐天子确是刻意为之。
那位‘隐天子’麾下妖魔虽死伤惨重,但真正的人族主力精锐几乎毫发无损,且退得从容有序,分明是早有预谋。
但殿下完全可以配合一二的。
在孙德海看来,殿下虽借助平乱之机,在两淮行省恢复了一定的势力与羽翼,但时间终究太短,根基远未牢固。
那些地方官员、军中将领,虽表面上恭敬从命,可心里究竟向着谁,尚未可知。
此时换成任何一位朝中郡王,都会借此良机,慢慢经营,巩固自身的羽翼根基。甚至——暗中放水,暗助隐天子,让这场叛乱拖得更久一些,从而争取更多时间。
可殿下偏不。
他用兵迅猛凌厉,几乎是以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平定这场大乱,从接掌两淮到现在,不过一年时间,便将隐天子带到东州的妖魔大军连根拔起。
孙德海心中轻叹——这位殿下,还是太心软了,过于看重百姓。
如今东州魔乱已平,陛下已经用不着德郡王殿下了。
不知接下来,陛下会如何处置殿下?是召回京城,闲置冷落?还是寻个由头,夺爵削封?
“尽快统计战功、缴获,造册上报朝廷。”姬紫阳语声平静,“此战虽胜,后续事务繁多,不可懈怠。那些降俘的妖魔,如何处置;那些被魔气污染的土地,如何净化;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何安置——桩桩件件,都要尽快拿出章程。”
徐文远躬身:“臣遵命。”
姬紫阳又看向孙德海:“我那女婿那边,最近可有消息?剑龙府情况如何?”
孙德海收敛思绪,连忙答道:“回殿下,据锦衣卫与东厂传来的消息,剑龙府已成僵持之势。我朝在宣州、冀州等地调集了四十七万军马,协助平北伯协防剑龙府。平北伯府修筑的防线逐渐完善,龙翼原上的军堡已建成大半,龙血隘的护国大阵也已布置完成。”
他顿了顿,续道:“而大楚那边,岳青鸾调集了九十七万大军,陈兵剑龙府西、南两线,发起了数次大规模攻势,皆被击退,未能破关而入。不过双方死伤都很惨重,此外——”
他抬眸看了姬紫阳一眼:“这两个月来,平北伯与岳青鸾交手十数次,据说每次交手仅数合便收,皆是平手,不落下风。”
姬紫阳闻言,眉梢微微扬起。
高手相争,数合之内便可知对手高下,能知胜算几何。
沈天能与岳青鸾交手十数次而平分秋色,说明他确已具备了与那位大楚军神正面抗衡的实力。
“也就是说,剑龙府居然能守住?”姬紫阳眼神异样:“我这女婿,给我的惊喜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看不透了。”
他心里却想,沈天真的是旭日王的真灵转生?
他的女儿修罗,究竟嫁给了怎样的人物?
便在此时——
一道尖锐的禽鸣自九天之上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金红流光自云层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如闪电——正是一只金翎银霄!
灵禽落在姬紫阳身前丈许处。
姬紫阳抬手虚引,将灵禽脚下一枚信筒摄入掌中。
他神念探入,面色瞬时微微变。
“御器大宗师昨日经天京镇魔井进入神狱四层,随后陨落,死因未知,天京镇狱使救援不力,亦遭重创。”
此言一出,徐文远与孙德海同时色变。
御器大宗师——那是御器司的首脑,是天下所有御器师的宗师,是朝廷体系中地位最尊崇的几人之一。
此人修为已达一品巅峰,真实战力更在超品层次,且有权动用御器司代代相传的那件传承神器,便是遭遇上位神,也有脱身之力。
这样的人物,居然陨落了?
孙德海震惊之后,却又心绪一动。
他抬起头,看向姬紫阳。
御器大宗师是陛下的心腹重臣,是陛下掌控天下御器师的关键棋子。
此人一死,御器司与大虞的朝堂江湖,必将动荡。
而天京局势,也愈发叵测迷离。
几位郡王势力与日俱增,东厂屠千秋隐忍不发,皇后一系意向不明,朝臣各怀心思,诸神更虎视眈眈。
陛下虽贵为天子,却也是孤家寡人,能信得过的人,能有几人?
陛下别无选择。
他一定会重用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