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在汴州停留了差不多一个月。
河东军集结赶来需要时间,两军之间协调统筹需要有人坐镇,他根本走不开。
李克用内心接受了上源驿之约,但他暂时不敢和杨赞禹以及河东众将说这事。
他非常清楚,自从夺下幽州,形成对河东的屯兵之势后,有些事情就在不动声色间成为河东将士的共识。
争天下。
手握晋阳就想争天下,那是脑子不好使,但手握河东、河中、卢龙还不敢争天下,那是无能,迟早被反噬。
天赐弗取,反受其咎,便是如此。
李克用的野心也不是一日铸就,而是随着地盘、实力扩大逐渐滋生。
起初,他只是想做个快乐的强藩,并没有扩大地盘的意识,有河东之地让他和族人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够了。
从他响应朝廷号召讨伐黄巢就可以看出一二。
其他藩镇多是摸鱼划水,就他最认真。
抽完庞勋抽黄巢,老李家父子二人在这方面确实是朝廷忠臣,至少在晚唐的大背景下是忠臣。
但这父子二人也有过悍然造反的经历,所以忠诚是打折扣的。
酒醒后的李克用没有急着下床,而是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河东走上争天下道路的起点,就是李则安给他制定的先幽州再河北的大战略。
事后回忆,他以晋阳一镇之兵成为能争天下的超级强藩,整体扩张路线的确在这个框架之内。
他以前始终不太理解,李则安为何在发展之余不遗余力地帮助河东,要知道河东河北连成一片后绝非等闲,干的好是刘秀平天下,李唐入中原,整不好也是安史之乱。
昨晚之后他似乎懂了。
自家兄弟居然真的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当做行事准则了。
有些荒谬,却又如此真实。
李克用揉揉眼睛,起身换了套轻便的衣裳,有些茫然地走出卧房,来到街上,身后只跟着几个随从。
他随意地走在街头,心中有些感慨。
若是朱温这泼贼也像行舟兄弟这般待他,又何至于闹到这不死不休的地步。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三百一十七条鲜活生命在汴州被害,让他和朱温注定是不共戴天的血仇,除死方休的那种。
走在街头,放下身份束缚,此刻的李克用就像个来汴州游玩的游牧人头目。
这样的人在汴州随处可见。
穿着简单却干净利落,身后三五随从,牵着高头大马,留着大络腮胡,哪怕是汉装也掩不住的凶悍之气。
标准的汉化胡人打扮。
沿途的小商小贩见李克用面相剽悍,身后又有随从,也不敢上来搭话,倒是李克用主动在各个摊贩处停下脚步,买点小东西,闲聊几句。
走过几个摊贩,他心中感慨,汴州城之大远胜魏州、贝州,又曾是朱温的大本营,统治难度更高,然而李则安却让汴州几乎毫无波折地完成了交接,而且如此快的恢复生机。
他根本做不到。
张榜安民谁都会做,但效果却天差地别。
张榜安民能否有效果,取决于民众的信任。
李则安是无血开城,而且素来善待百姓,所以汴州人哪怕心有不甘也会接受。
但魏州、贝州的接收过程都是血流成河,数千牙兵和数量更多的家属惨死,惨叫声和喊杀声彻夜不休,哪怕用再多的水,纵然能清洗街头的血迹,难道还能将人心的血迹擦去么?
李克用有些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