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有宝鼎氤氲。
斑斑铜锈的文王鼎静默的矗立在纷雪幕后,韩纱安静的看着面前小几上摊放的一条手帕一样五彩缤纷的布条,左右看看,才皱起眉头,问恭敬侍立的侍女,这是什么东西。
宫女答道,说是任采女和杜宝林私下在宫中贩售的东西,卖得很是热火朝天。然后她们赚来的银子全都卖了花种等等,一分钱都没有孝敬内府,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未来在宫里的前途。
据她所知,赵千秋因为月前的冲突,已经恨死了杜笑儿。史宝林现在正受宠,他得罪不起,只能暗恨,至于一个孤苦无依的杜笑儿,他早暗地里用各种理由撤了杜笑儿的牙牌,除非皇帝一时兴起踱到冷宫,不然杜笑儿一辈子都可以不要考虑被召幸的事了。
不过,据说史宝林和杜笑儿分外亲厚,经常过去冷梅殿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现在为止,服侍杜笑儿的下人也都还本分。
这实在透着蹊跷。
韩纱也是当天亲眼见了史宝林如何得宠的,按照道理来说,这么一个工于心计又敢干敢做的女人,既然入宫之前和杜笑儿没有什么瓜葛,为何在入宫之后对她处处关护?
真的是一见如故?她冷笑,涂着淡淡樱色蔻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宫里即便是亲生的姐妹都要相互倾轧,何况毫无关系的两人?
正当她想着的时候,有宫女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进来,说是她的表情韦昭仪送来的补药,她心里冷笑,面子上笑吟吟的接了过来,长袖掩唇,当着宫女的面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了下去。
看她喝完,宫女退下,等她走远,韩纱才冷笑着一翻广袖,只见刻意绣着密实牡丹纹路的袖子上,全都是黑而浓的药汁。
她身边侍奉的一个年长宫女见怪不怪似的附身,“贵人,还需要再检验内有何物吗?”
“不必。”韩纱唇角微勾,左右不过是些妨孕的药物掺在里面。她入宫之后,受宠仅次于史宝林,上月侍寝次数,二人独占鳌头,压过了所有其他嫔妃,从她被第一次召幸的那天起,她那个昭仪表姐就开始送“补药”,第一次送来她小心没喝,让通晓药理的宫女一验,里面果然验出了红花。
今天这一碗,怎么又能例外?
换下了脏污的衣服,韩纱抬头向外看去,烈日晴朗,长天如洗,又看了看面前那五彩缤纷的布条,心里忽然一动,吩咐宫女准备小轿,就向冷梅殿而去。
当已经投身到后宫大无畏斗争中的韩纱满怀着幽怨走来的时候,冷梅殿里一个穿越到古代的宅女和一个正牌古代宅女正蹲在墙角,讨论如何对付男人。
“我跟你说,如花,在这后宫里你太危险了。”蹲在墙根,手里拿着花铲的海棠以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对如花说。
正在小心埋花种的如花也心有戚戚焉的用力点头,“是啊是啊,我这么漂亮,身材又好,被老色鬼看上了事小,以后出不了宫就麻烦了。姐姐,你都不知道,我隔壁卖猪肉的李三家小子一身疙瘩肉,每次他杀猪的时候都有好多女孩子流口水,他追了我三年,我都没答应,早知道要进宫,还不如先跟他这个那个……唉,对门王秀才也不错,文质彬彬的,为了我还和对街刘裁缝家的儿子打了一架呢……”
遥想了一下如花同学当年的情史,海棠姑娘自动把杀猪李,秀才王和裁缝刘三个如花似玉的小伙子yy成了传说中的三角关系,中心点就是温雅弱受秀才王,三人爱恨纠葛,产生了惊天地泣鬼神的那许多不得不说的故事……
咳咳,打住,把限制级思维拉回到了正常态,海棠严肃的继续说教,“是啊,那我们就谁都出不去了,还肯定之前就先被那些妃子们掐死,所以,如花,你要记住,咱千万别做那些招来狼的事儿。”
如花饶有兴趣的丢下了铲子,“姐姐说说。”
后宫防狼版本开动。
“第一,别半夜闲得没事出去瞎逛。话说撞到鬼你还可以抓回来展览赚门票钱,撞到皇帝要怎么办?对吧?”《x宫——甄x传》和《x殇——x宫乱》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如花点头如捣蒜,开始记笔记。
“第二,出去也就罢了,千万别乱嚎乱弹琴的,特容易把狼招来。”《x寞空庭春欲晚》啊……多惨的教训啊。“
如花点头,“姐姐,我不会弹琴也不会唱歌。”
“第三,出去乱嚎弹琴也都算了,别靠近梅花林荷花池,那边地面邪,招皇帝。其实这招皇帝也还算好的,他要是认为你是什么荷花仙子梅花精灵之类的,话说日后欺君或者让你表演飞天摔死之间,到底认哪桩啊。”《x枝玉叶》里那女主不就是这么被泡上的么?
“哦哦,那我现在还好,他看到我只会认为我是狗尾巴草的妖精。”如花颇为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现在的脂粉里按照海棠的建议,根据所谓面膜的制作方法掺了些黑色的药物,即防狼又美容。
记完笔记,如花认真的又问,“那如果很不巧的狼来了怎么办?”
海棠却没有立刻答话,她只是有些眼睛发直的向海棠身后的殿门外看去,看她面色怪异,如花刚要开口,海棠嘴里迸出了几个字,“……狼来了……”
如花扭头一看,隐约看到明黄的御辇正朝这边来,正目瞪口呆的时候,忽然就看到白瑟兴冲冲的冲了过来,声音里都带着些颤抖,“贵人贵人,陛下来了!”
如花只想学海棠的口头禅,来一句:靠!
她掉过头再看海棠,海棠已经恢复了镇定,嫣然一笑,清秀的脸上居然也带了几分妩媚情状,“来,现在我就给你示范一下狼来了该怎么办。”
说完,她一头栽倒,直接栽进了面前的泥坑里,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污泥的女子对着如花龇牙一笑,“怎样,快捷简单确实有效吧?”
她这一笑要是没有污泥的话本来应灿烂动人,但衬着满脸满身青黑,如花只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身后也传来了一声吸气,如花扭头一看,灿烂阳光下,一个青年男子乌发龙衣,金冠朝靴,身后殿门院子外有几名宫女侍从一架空了的肩舆。
三人在互相看到对方之后,都显然一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对方的样子。
如花是明显没想到能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看到皇帝,而相对的,德熙帝明显也没想到在自己的后宫这种理论上是美女云集的地方会看到……呃,妖怪。
至于海棠,她暗地里甩了把口水:腰细腿长皮肤白头发黑,长得也不错,真是上好一帝王受的坯子。
好吧,不过这皇帝小受闲得没事跑到冷宫附近来作甚?
皇帝身后的太监几乎立马就要冲上来护驾,德熙帝在看了两人一会儿,却和颜悦色的起来,“你们两个是……?”
第一个回过味来的是海棠,她赶紧起身,向皇帝见礼,“臣妾宝林杜氏,参见陛下。”
如花自知脸抹锅底灰的保护效果比不上海棠一脸烂泥,也不敢多说,缩在海棠身后,低低说了一句,“臣妾采女任氏。”
“怎么好端端的把自己搞得一脸都是泥?”他转身一看,白瑟知机,立刻奉上一方手绢,他亲手为海棠擦干净一脸污泥,端详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朕想起来了,你是杜司马的女儿,朕的皇叔是你父亲上司,你父亲的袍泽龙将军特意为你保上一本,采选入宫的,对吧?
亏他记性好!海棠只恨不得把脸都埋在泥里,只低低的应了一个是字。
德熙帝四周看看,只见殿内杂草荒芜,一颗老梅树还枯了半边,轻轻叹了一声,“朕听说你自幼孤苦,又是功臣忠良之后,皇叔特意保你入宫,原也不是想让你终老于这样荒凉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内监,一个太监总管样子的人急步赶了上来,垂手侍立,德熙帝微微颔首,说道,“即日起,宝林杜氏和采女任氏,各晋一品。”说完这句,他下意识的向外看了看,略有迟疑,不过却还是一笑,看向内监主管,“阿善,明天起让两位贵人迁出冷梅殿,唔……朕翔龙殿附近可还有什么空的殿宇?”
翔龙殿内监主管何善何等聪明,立刻答道,“翔龙殿的后殿还没有贵人入主,不如安排两位贵人进去?”
我靠,这不是安排老鼠住到猫边上了吗!
海棠激动的刚想起身辩驳,只看抗议无效,皇帝陛下飘飘然的——走了。
一路走出冷梅殿,上了肩舆,德熙帝的一脸和颜悦色才渐渐的消去。
也不见他脸上有什么表情,给海棠擦脸的手帕便飞落到地上,侧头看着一干扛肩舆的太监从那手帕上踏过,他忽然笑了一笑,含笑看向何善,“阿善,朕怎么不知道这冷梅殿何时竟也住了人?”
自从到了冷梅殿发现里面还有人之后,何善就提心吊胆的防备德熙帝这一问,听了他轻描淡写的这一句,他浑身一颤,几乎跪下,“这……这……奴婢真的不知道,后宫殿宇分配都是皇后娘娘做主,奴才也没想到这冷梅殿荒废了十几年,这次会给两位贵人住……”
他是淡淡的哦了一声,随即淡道,“阿善,你说今天朕为什么要来这极偏僻的冷宫附近?”
跟在肩舆附近一路小跑的何善警觉的一哈腰,答道,“还请陛下示下。”
德熙帝唇边的笑越发雍容,开口却似乎换了一个话题,“阿善,你说这杜任二女,容姿如何?”
钟馗他闺女!想起那一个锅底一个黑泥,何善几乎把这几个字脱口而出,但是他在这宫廷里沉浮三十余年,早成了精,一看皇帝神色,立刻违心答道,“秀丽端庄。”
“那这样端庄的人物,朕听说了,来看看,是不是也还合理?”
立刻明白皇帝是想把这次来这边一趟的理由归到那两个贵人身上,何善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是一沉。
依照皇帝脾性……那两个明天要搬迁到翔龙殿的女子……恐怕要糟。
皇帝杀心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