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又看向了端木蓉，迎着对方好奇的目光，由衷地劝诫道：“蓉儿，记住，日后莫要爱上用剑的男人。剑是凶器，既能伤人，更能伤心。他们常年行走在刀光剑影之中，心中装着天下，装着大义，却往往顾不上身边的人，到最后，难免落得一场空，徒留满心遗憾。”
“师傅……”
端木蓉闻言，就要继续追问，她不明白师傅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念端却闭口不谈，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
这一个晚上，两处房间之中，两方之人，皆是心事重重。
次日天光大亮，晨露未干，徐青的庭院之中已然泛起了烟火气，仆役们忙着洒扫庭院、奉茶备膳，植株之上的露珠滴落，溅起细碎的水花。
六指黑侠与荆轲率先来到庭院，前者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怅然，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念端师徒的住处，神色复杂。
不多时，念端便带着端木蓉走了出来。
她身着素色布裙，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沉静，只是在目光扫过六指黑侠时，瞬间变得淡漠，仿佛眼前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六指黑侠亦是身形微顿，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移开目光。
起床的徐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
而后他向着六指黑侠和荆轲问道：“今天准备做些什么？”
听到这话，六指黑侠收拢思绪，向着徐青道：“今天我准备在咸阳逛一逛，我还没有好好的看一看这里。”
曾经的他，其实也来过咸阳。
但那个时候，是为了燕丹，目的不纯，甚至都不敢光明正大出现。
而今天不同，他可以泰然处之的行走在咸阳街道之上。
徐青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随后，六指黑侠便离开了这里，荆轲自然是跟随，也没有逗留在此的意思。
毕竟昨天从巨子处，已经知晓了，他们此番的目的，已经算是达成了，秦王接纳了墨家的存在。
目视着六指黑侠和荆轲离开，念端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话，直到墨家两人全部离开之后，念端的目光方才落在了徐青身上，神色恭敬而坚定：“徐先生，此番前来，除了拜谢先生当年的救命之恩，还有一事，想向先生请教。”
徐青抬眸，淡淡颔首：“念端姑娘请讲。”
“昔日在辽东，先生曾说过一句话，学医救不了这个世道。”念端的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困惑与不甘，“这些年，我与蓉儿辗转各地行医，救过无数受伤的百姓，可乱世依旧，苦难未消。我始终不解，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为何就救不了这世道？此番前来，便是想向先生寻求一个解答。”
话音落下，庭院之中陷入静谧。
端木蓉满眼好奇地望着徐青，想要知道师傅多年的困惑，究竟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徐青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方才缓缓扫过念端，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姑娘心中有惑，我便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了语速，“这个世上，有多少名医者？不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就说比庸医要好，能真正治病救人、心怀仁心的良医，又有多少？”
念端闻言，神色一怔，随即陷入了沉默。
她垂眸沉思，过往行医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些辗转各地遇到的同行，大多是技艺浅薄的庸医，要么贪财好利，要么医术不精，真正能称得上良医、心怀仁心之人，寥寥无几。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轻声回答道：“少之又少。”
这四个字，说得极为沉重，既是事实，也藏着她多年的无力。
纵使她医术高明，可仅凭她一人，仅凭寥寥几位良医，终究难以撑起这乱世之中的万千疾苦。
徐青望着她眼底的无力，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道破了其中关键：“念端姑娘说得没错，良医寥寥，这便是症结所在。”
“尘世苍茫，病患万千，仅凭寥寥几位良医，纵使有回天乏术，也终究是杯水车薪，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这便是我说学医救不了这个世道的缘由。”
念端闻言，神色微动，俯身道：“还请先生指点迷津，何为破局之法？”
“破局之法，不在医本身，而在序。”徐青抬手，指了指庭院外井然有序的街巷，“当下的医者，皆是师徒相授，口口相传，纵然如念端姑娘这般医术高明，能培养出端木姑娘这样的弟子，可相较于世间无尽的病患，依旧是九牛一毛。想要拯救世道，首先要建立起属于医者的秩序。”
端木蓉听得双眼发亮，忍不住轻声问道：“徐先生，何为医者的秩序？”
徐青看向她，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说道：“其一，编撰医术典籍，将世间常见病症、诊疗之法、药理知识，一一记录在册，打破师徒口传的局限，让医术得以流传更广。其二，建立系统的医疗体系，效仿始皇帝统一天下、设立郡县之法，如十里一亭，每个亭中，皆可配备一名医者。”
“这名医者，不一定要如姑娘这般精通医术、能治疑难杂症，只需照着编撰好的医术典籍，照本宣科，诊治风寒、跌打损伤等常见病患即可。”徐青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还要在民间宣传卫生常识，教百姓勤洗手、避污秽、饮净水，从根源上减少病患滋生，这才是长久之计。”
念端眸中泛起光芒，先前的困惑与无力渐渐消散，她喃喃道：“编撰典籍、建立体系、培养乡间医者……先生所言，竟是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精妙。我从未想过，医术之外，还能有这样的法子。”
“这法子虽简单，却需有强权支撑方能推行。”徐青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笃定，“如今始皇帝统一天下，建立了新的秩序，他最看重的便是天下安定、民心所向。这般举措，既能减少民间疾苦，安抚民心，又能稳固统治，杜绝因疫病横行引发的动乱，他定然乐意促成此事。”
说到此处，徐青看向念端和端木蓉，“所以说，你们此番来咸阳，倒是来得正好。”
“不知道你们是否有意，和我一起去见一见始皇帝？”
听到徐青的话之后，念端和端木蓉同时愣住了。
不得不说，徐青先前所说的建立医疗体系一事，让念端和端木蓉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天地，这是她们从未想过的事情。
她们过往，所看到的只有眼前的病患，却从未想过如何去拯救天下之病。
当然，更让她们讶然的，乃是徐青所说的，带她们去见始皇帝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