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最早在牢莫手下作战的军官，到目前为止跟着他几乎同样打满全场的男人，克劳斯给莫林的印象就是标准的‘萨克森硬汉’。
令行禁止，作战勇猛，完成任务从来不打折扣。
在教导部队所有军官、士兵当中，如果要莫林选出一个最让他放心的人，克劳斯甚至要排在克莱斯特和曼施坦因等人前面，稳居头把交椅。
而且抛去上下级关系，两人私交也不差，此前在国内的时候莫林也多少关照过这位得力助手。
所以他同样很清楚，一旦涉及到和小孩有关的事情，这位猛男多少会带上一些其他情绪。
这主要是因为克劳斯有三个孩子。
最大的那个，眼看着马上就要达到萨克森帝国当下的征兵标准了。
之前在布加勒斯特休整的时候，克劳斯不止一次在私底下向莫林抱怨，家里那三个臭小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全都迫不及待地想加入帝国陆军。
“他们以为打仗是什么？是歌剧院里面唱的那种英雄传说吗？”
那天晚上，在临时营地的篝火旁边，克劳斯灌了半壶烈酒后，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念叨自己那几个不让人省心的崽子。
“家里给我寄来的信里说老大想去考军校，虽然对于我们家的背景来说这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出路，但我要是回去了非得抽他一顿不可......”
莫林当时只是笑着听完，没有接话。
因为他很清楚，克劳斯口中的‘抽他一顿’，更多是一种无奈。
当然，更多的原因则是目前陆军部征兵宣传那一套，基本都源于莫林之前‘小巧思’......
而那些被吸引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崇拜的那么多‘帝国战斗英雄’，在每一次战斗中都是踩着钢丝在走。
所以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克劳斯也会对这场战争有不少怨言。
而这在教导部队当中其实再正常不过了。
整个教导部队里，对这场战争抱怨最多的人.......莫林敢说自己是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
战斗中冲得最猛、杀得最多、KDA最高的是他，而战后骂这场战争骂得最狠的也都是他，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哪怕每次协同作战的部队中，那些陆军审查部门的审查官一开始对此颇有怨言，但随着莫林的战绩水涨船高，他们也就只能有点怨言罢了......
谁还敢真去动一个战绩拉满的‘帝国战斗英雄’？
此刻，克劳斯和莫林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起降场地的边缘，看着那些少年军官忙碌地指挥市民有序离场。
那些最大不超过十八岁的男孩扯着嗓子喊口令，一些人的声音都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那种嘶哑。
莫林没说话。
克劳斯也没说话。
但莫林余光里能看到，克劳斯的手用力握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紧。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克劳斯才闷声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长官。”
“嗯？”
“我家老大今年十七了。”
莫林转过头看他。
克劳斯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帮忙指挥引导市民的少年兵身上，那孩子的个头看起来和这个年纪差不多。
“如果不是在帝国，如果不是我们现在打的是‘占优势’的仗...”
克劳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
莫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们才要打赢......越快打赢，这些孩子就越不需要上战场。”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最终神情坚定地看着莫林点了点头。
“长官，您下命令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们！”
莫林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说什么的时候，另一个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一个穿着保加利亚陆军军服的中年男人正小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刚才那位维克多团长。
这是莫林来到索菲亚后，见到的第一个年纪相对大一些的保加利亚军人。
四十来岁体型偏瘦，军服穿得很规整但明显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理过了，面部轮廓在这处着陆场的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
跑到莫林面前的时候，这人先是喘了几口气平复下来，然后抬起头快速看了莫林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萨克森语开了口。
“请问是莫林上校吗？”
“是我。”
“伊万诺夫中校，保加利亚王国陆军部联络官。”
对方伸出手，莫林能感受到握手的时候这位联络官力道明显很重。
“很抱歉我来晚了......但眼下索菲亚这边的人手实在不够，很多事情都处理不过来......”
在对方说话的同时，莫林也跟着快速观察了一下他的状态：眼窝凹陷，胡须好几天没刮过，嘴角还有好几个水泡，大概率已经有一段日子没能好好休息。
“以贵方目前的状态......我能理解。”
莫林松开手，虽然刚刚已经通过维克托团长了解了一些大致情况，不过这会儿他还是随便找了个问题和对方先搭上了话。
“伊万诺夫中校，是因为贵方准备撤离首都了吗？所以人手不足？”
伊万诺夫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三面围攻之下，我们还能撤到哪里去呢？”
“人手不够，是因为陆军部和总参谋部抽了太多人去补充前线损失的军官......到现在连作战处的参谋都抽了一大堆往一线送了。”
莫林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有了数。
保加利亚王国的军官补充系统已经彻底透支了，连后方关键部门的骨干都在往前线填。
这也能理解为什么皇储格奥尔格会发电报表示‘十万火急’，让莫林赶紧带人来先稳住局面，再迟一些的话这些保加利亚人估计也等不到支援了。
“上校阁下，请跟我来吧。”
伊万诺夫抬手朝城区方向指了指。
“陆军部那边还有两位萨克森帝国援助军官团的军官在，而且一会儿陛下也会过来......相关情况到了那边会有人和您详细说明的。”
莫林回头看了一眼克劳斯。
“克劳斯你带人留在这里看着，确保飞艇这边架设起降平台的作业完成，同时让大家先抓紧时间休息，但保持装备在身......随时准备行动。”
“明白，长官！”
克劳斯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去了。
莫林则跟上了伊万诺夫的脚步，维克多团长也跟在后面。
走了十几步后，伊万诺夫停了一下，扭头朝维克多说了句保加利亚语.....大意是让他回去继续负责场地这边的秩序。
维克多立正应了一声，朝两人敬了个礼后转身跑开。
看着少年军官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伊万诺夫叹了口气。
“好孩子......可惜生在了这个年代。”
莫林也点点头，有些感叹的开口说道：“是啊，不过这些局势问题，从来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决定的......”
两人走到场地边缘的时候，两匹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旁边还有一个提着马灯的老头在看着它们。
伊万诺夫翻身上马，莫林也跟着跨了上去。
“城里大部分区域没有照明，上校阁下小心路。”
伊万诺夫从那个老头手里接过马灯，递了一盏给莫林。
“索菲娅的辉晶矿和其他燃料的储备已经见底了，所有的电力都集中到了起降场那边，实在是腾不出来给其他地方用了。”
“没事，中校你带路就好，我的夜视能力还不错~”
莫林这话倒不是在吹牛，改造后的身体在弱光环境下的视觉表现，哪怕不激活【黑暗视觉】都比正常人要强出一大截。
两人催马前行，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夜间街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整座城市安静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国家的首都，偶尔有巡逻的市民防卫队成员举着火把经过，看到两个骑马的军官就会停下来让路。
莫林趁着赶路的间隙，催马上前和伊万诺夫中校并行，然后把话题引到了前线。
“伊万诺夫中校，我这边收到的情报里提到前线有布列塔尼亚的法师部队......很有可能是我此前在西线遭遇过的敌人，所以我想再和你确认一下具体是什么情况？”
“这个......”
伊万诺夫在马上偏过头，表情有些为难。
“说实话上校阁下，我在后方更多是维持各个部门的运转，平日能得到的消息也有限。”
“但我能告诉您的是，前线确实上报了大量遭遇法师攻击的情况。”
“而且那些法师和我们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莫林提了提缰绳，凑近了些。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们不是那种传统的法师，并没有在后方施法或者飞到阵地上方一段狂轰滥炸后飞走，反倒是经常和希腊人的步兵一起发起攻击......”
“而且......”伊万诺夫顿了顿，“他们专门盯着我们的战斗法师打。”
虽然此前【情报】中已经给出了少许信息，但莫林直到亲耳听到这些信息后，心中才完全确认了这就是法术猎兵。
毕竟之前因为轻信系统而被坑过，多少还是得长点心眼。
而根据伊万诺夫中校的描述来看，这帮家伙的战术形式并没有什么变化，和之前在西线碰到的完全一样。
“那贵方的战斗法师......目前还剩多少在前线？”
伊万诺夫沉默了几秒钟。
“基本上快被打光了，剩下两位战斗法师已经退到了防线后方，非必要不出动.....”
这句话在马灯摇晃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重。
“前线这段时间送回来的阵亡报告中，我们所有的战斗法师都是遭遇了这种‘不一样的法师部队’的攻击......对方的手段相当老练，明显是有组织有针对性的猎杀。”
莫林没有再问下去，剩下的信息他也基本清楚了。
从之前交手的情况来看，法术猎兵的定位似乎也是布列塔尼亚人的‘法师杀手’。
他们既能用枪也能用法术，在另外一批重甲战士的协作下，确实能对常规单位和传统法师造成不小的威胁。
至少像萨克森帝国这边类似哈伯大师、伦琴大师这种不擅长PVP的法师，碰上对面的‘法术猎兵’那确实就是送人头的存在。
也许保加利亚王国这边的战斗法师在PVP方面的经验稍微多一些，不过面对布列塔尼亚人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两人穿过了几条街道后，马匹在一处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下。
莫林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不是什么气派的陆军部大楼，就是一个普通通的、可能曾经用来堆放粮食或者其他物资的城区仓库。
门口有四个持枪的守卫，其中两个看年龄应该是退役老兵，另外两个则是少年。
伊万诺夫回头冲莫林解释了一句。
“原来的陆军部大楼太大太显眼了，人手不够之后我们也根本用不上那么大的办公区域，所以干脆就搬到了这里......万一敌人打到首都外围派法师部队突袭，至少不会第一时间找到我们。”
莫林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考量也没啥问题，至少保加利亚人是真想着坚守首都而不是调头就跑的。
伊万诺夫和守卫交代了几句后，两人推开了仓库沉重的木门。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原本用来分隔储物区域的木质隔板被拆除了大半，腾出了一个足以容纳几十号人同时办公的空间。
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地图，角落里还摆着一排野战电话机，线缆从窗户缝里穿出去接到了外面。
另外还用木板单独搭建出了一个小隔间，大概率应该是电报收发室。
整个仓库内的照明只靠几盏白炽灯和大量油灯，而保加利亚人也在周边拉起了很多块巨大的白布充当反光面，勉强让这个仓库内的照明达到工作标准。
莫林跟着伊万诺夫走进去的时候，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最显眼的位置悬挂的那张大型军事地图。
两个穿着萨克森帝国陆军制服的军官正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和对面三个保加利亚军官争论着什么。
虽然这几个人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明显很急，甚至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莫林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外围防线还可以再继续坚持！只要我方第五集团军的增援到位发起进攻，整个局面就能翻转过来！”
这是带着一些口音的保加利亚语，显然出自两名萨克森军官之口。
而紧跟着对面的保加利亚军官们也七嘴八舌的跟着开了口：
“怎么坚持？少校阁下......我们的前线明天能不能撑过去都不知道......今天下午希腊人的最后一波进攻，防线的右翼差点就被捅穿了，是把预备队全填进去才堵上的！”
“对！那是最后一支预备队，现在我们手中已经没有可用之兵了！”
这时，另一个带着口音的声音接了过去，音色稍微年轻一些。
“所以才更不能放弃外围防线退入城区......一旦开始巷战，你们的这些少年兵和市民防卫队会被屠杀的，因为你们根本没有经历过巷战，更没有做好巷战的准备！”
保加利亚军官沉默了几秒，嘟囔了一句什么，总之整个气氛看起来不太好。
伊万诺夫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尴尬地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咳咳......诸位——”
所有人转过头来，莫林这时候也从伊万诺夫身后走了出来。
他这个季节也没有穿大衣，而是一身教导部队的标准军服，两名萨克森军官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了他的军服上。
然后，又抬起头看向莫林的脸。
伊万诺夫也继续开口说道：
“这位是萨克森帝国的莫林上校......是刚刚抵达索菲亚的援军指挥官。”
话音刚落，那两个萨克森军官的表情就变了。
“所以刚刚的动静是我们的装甲飞艇？”
站在左边、年纪偏大的那位少校，嘴唇动了两下，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而右边那位年轻一些的上尉，则直接愣在了原地。
随后两个人几乎同时迈步冲了过来。
年纪大的少校先到，一把握住了莫林伸出的右手用力挥动着，力度大得让莫林觉得对方恨不得把他的手指头捏碎——当然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终于......终于等到援军了！”
少校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情绪明显已经压了很久。
年轻的上尉紧跟其后，也用力握住了莫林的另一只手。
“能看到本国军官的感觉真好，我们都以为要坚持不下去了！”
莫林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甚至被这两军官直接涌入怀中，一时之间让他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种热情。
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此前保加利亚王国这边的军队已经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两个人在保加利亚这个烂摊子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每天看着防线一点一点被蚕食，眼睁看着友军陆军部和总参谋部里能上前线带兵的都上去了。
剩下的都是必须留下才能维持陆军兵力调配和后勤运转的必要人员。
就连萨克森帝国派来的军官团，也只留下了他们俩在这里进行宏观指挥，其他人也全都上了一线。
这种煎熬，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确实很难体会。
“两位辛苦了，但现在我们来了......”
莫林语气真诚地说道，同时松开手主动向两人敬了一礼。
而对面少校也后退半步，双腿并拢。
“格尔德·冯·伦德施泰特少校，萨克森帝国陆军驻保加利亚王国军官团首席参谋！”（时年40岁）
另一名稍微年轻些的上尉也跟着退后半步，立正。
“赫尔曼·霍特上尉，萨克森帝国陆军驻保加利亚王国军官团作战参谋！”（时年30岁）
两个名字。
莫林的大脑在听到的那一刻，要不是紧急做好了表情管理，可能这会儿嘴巴都张成了‘o’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