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夏的,我见到那尉迟巨门了,瞧着斯斯文文的,像是个好人。”
“不过我这回可没犯傻,买甜枣的时候问过城里的人,说那尉迟默三十年前便是七大将星了,看起来是不老,但不大可能是我爹了。”
“娘说过,荞荞的爹是个看着凶巴巴的,心底下却是个顶好的人……”
扎着两支麻花辫的小丫头跟在白衣青年身后,一手捧着日前刚买的蜜枣,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在尉迟城内的见闻。
“怎得你见了面善的就说是好人,我惹你不快了就成了‘大魔头’,‘大恶人’?”
“吃一堑长一智,好事好事。”
“面恶心善?倒是个妙人。”
白衣青年手执一把大剪,修剪着庭院花树,静静听着小丫头如雀鸟般絮叨,应答看似随意,却句句都落在实处。
小丫头高兴了,便摘一颗甜枣喂给劳作的青年,笑盈盈问他好不好吃。
青年咀嚼两下,只说太过甜腻,多食伤齿,气得小丫头又嗔他是大恶人、大魔头。
白衣青年之所以会做这些,是因为他盘缠花光了。
倒不是因为小丫头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空的嘴巴,和肚子涨得圆滚滚都不会坏的胃口。
只是他自金陵一路北上,花钱向来不甚计较。
在大周境内还好,太平钱庄遍布各地,只要取出从天人山上某位六指小道人手里得来的会票,无论数额多大皆可支取。
可北狄境内,太平教旗下商会虽有涉足,却远未做到随处可见——至少在这片被尉迟家把持百年的封地上,并无太平教半分势力。
红姨听闻窘境,开口便许了赊账,说待日后手头宽裕了,再来红怡客栈一并结清便是。
红姨为人敞亮,又极是精明,虽瞧不透白衣青年一行来历,却看得出其一身清逸气质,绝非寻常之辈。
若是能以三两金银交好一低调行走在外的世家子弟,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做生意的人,最懂这其中分寸。
可白衣青年素来不愿欠人情面,当即主动提出以劳力抵偿房费。
红怡客栈上上下下仆从伙计不下十数人,虽有耳背老翁、疯癫汉子这般令人头疼的角色,可手脚麻利之辈却是大有人在,不缺使唤之人。
男子见了美人,多生怜香惜玉之心,反之亦然。
红姨只道,看不得这般仪态风流的公子去做扫厅堂、通茅厕的粗鄙活计,又瞅见自家小院花树开得正盛,却无人修整,便将这修剪花木的轻闲差事交予了他。
满园红樱,连那株新栽的树苗在内,整整三十之数。
红姨只叮嘱不必一日做完,慢工出细活便好。
可白衣青年却从絮絮叨叨的话语中听出,那市井出身的泼辣妇人看似粗疏,心底却自有一番清雅意趣,不过是怕这些年亲手栽下的花木,被不谙农事的风流公子胡乱剪坏罢了。
……
“夏兄若是缺盘缠,与风某言语便好,何必做这些苦力?”
屡屡被位只知姓氏、不知名讳的女子拒之门外的斗笠剑客,不出意外又吃了闭门羹。
正自苦闷,忽见庭院繁花盛放,便信步踱来。
不曾想,竟在这满园灼色之中,撞见一道熟悉身影。
不由得停步驻足,看着白衣青年和绿裙小丫头这对假父女间的闲聊,虽听不大懂话中之意,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闯荡江湖,总有窘迫之时,若是总是盼着人接济相助,岂不是成了乞丐花子。”
夏仁接过风君子抛来的酒葫,仰头饮下一口,恰好解了喉间干渴。
“夏兄可是做过这些?怎来的如此熟稔?这手法可有又什么讲究?”
看着眼前之人明明与自己年龄相仿,却有一身历经世事,随遇而安的淡然气度,风君子每每见到,心里总是不免生出惊诧。
“十五六岁的时候,学人风雅,也曾摆弄过盆栽插花。”
“熟稔说不上,只是慢工出细活。”
“没什么讲究,胡乱比划罢了。”
夏仁手上活计未停,那柄平平无奇的大剪,在他手中竟如飞花戏蝶,起落灵动。
这般寻常修剪花木之举,落在风君子眼里,却越看越觉意趣暗藏。
他甚至不自觉手掐剑诀,跟着剪势比划,片刻便接连发出几声惊疑。
“不对,不对!夏兄这剪法之中,藏有剑意!”
风君子越琢磨越觉精妙,眼中精光熠熠,连声赞叹不绝。
若是某位北狄武林泰斗,以剑证道的大宗师见到斗笠剑客这般模样,怕是要气得花白胡须都簌簌发抖。
想那老宗师平日挺着一把老骨头苦心演练剑道,这斗笠剑客却偏要倚着青竹,枕着手臂,嘴叼草根,斗笠盖脸,满口什么以心感剑,实则不过是偷懒耍滑。
这般行径,直叫那位跺一跺脚便能让北狄江湖震颤三分的老宗师,恨不得自封一身修为,让传承六百年的无上剑道就此断绝。
可说起来,却也不怪斗笠剑客轻慢,因为那几乎绝迹北狄江湖的剑道,斗笠剑客已净得精髓。
“夏兄若是得闲,可否与风某切磋一二?”
风君子眼中带着欣赏,他可绝非那种因心仪女子对眼前人略有偏袒,便心生嫉恨的狭隘之辈。
望着风君子手按剑柄、跃跃欲试的模样,夏仁却是摇头,并未去碰腰间那柄通体漆黑的剑鞘。
“唐姑娘小瞧风某,觉得风某是在说大话,难不成夏兄也这般觉得?”
风君子拍着胸脯,神情郑重,“风某一身武道修为虽不敢自称纵横江湖无敌手,可单论剑术,却也敢与那些成名的大宗师讨教一二。”
见夏仁依旧默然不应,风君子又忍不住开口自证,“尉迟家那麒麟儿,夏兄是见过的。真要放手较量,风某胜他,绝非难事。”
眼看风君子已经有些急躁,夏仁抬手安抚道:“不是不信,只是天气不好。”
“天气不好?”
风君子茫然抬头,只见晴空万里,纤云不染,伸手探了探,亦无半分雨意,更是疑惑,“如何不好?”
夏仁手拿着剪子,背对着风君子,语气淡淡,“要死人的天,即便天朗气清,也绝算不得是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