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雷德利,时间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咚咚咚。
“……雷德利?你在里面吗?我们该去机场了。”
咚咚咚。
“导演?”
“咔哒”一声轻响。
这座小镇旅馆的门锁还是老式的,而雷德利显然忘记了反锁。
“导演?你在吗?”
“………我进来了。”
里维·米勒扭开门,走了进来。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唯一的光源是床头那台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正暂停着一格画面——马克·张坐在发射座椅里,宇航服的一只衣袖空空荡荡,仅剩的一只手握着一只小小的银鹿。
而当他的目光看到床头——
“雷德利?!”
一声因为极度惊骇而变调的凄厉呼喊,瞬间划破了布达佩斯沉沉的暮色。
……
……
“好的,陈先生,那我们正式开始。”
同一时刻,在洛杉矶的会议室里,一声轻咳之后,格里芬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略显凝重的空气。
玛丽亚·巴蒂罗姆这个原告的到来,显然并不在陈诺两位代理律师的预期之内。坐在陈诺左边的布里奇特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而右边的索菲亚则更是紧张得手都握成了拳头。
这也难怪。
一般来说,在这种质证会上,双方律师都会尽可能避免原告和被告直接碰面,就是担心双方碰面后会因为情绪化而冲动失言。
可玛丽亚·巴蒂罗姆偏偏来了。
虽然刚进门时格里芬无奈地请她坐下,看起来像是她自作主张,但陈诺自己就是个演员,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对狗男女在唱双簧?
布里奇特放下了笔,不动声色地把纸往他这边挪了一下。
陈诺看到上面写着几个加粗的全大写单词:
DO NOT LOOK AT HER(不要看她)。
陈诺心里颇以为然。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不是傻子吗?
他虽然有恃无恐,但是,要是能够不动用盘外招,正大光明的把这个官司赢下来,那他当然也愿意啊。
所以——
看完这句话,他就下意识转过头,往玛丽亚·巴蒂罗姆那边看了一眼——没办法,主要是因为有很多人,在某些时候,都喜欢叫他轻一点慢一点啥的,但是呢,他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到如今,都已经养成惯性了。
此刻,玛丽亚·巴蒂罗姆想要把他吃下去的眼神已经收敛起来了,恢复了仪态,非常端庄的坐在格里芬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支笔,还仿佛准备记点啥。
见他看过去,女人貌似友好的冲他笑了笑。
陈诺也对着她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这时,格里芬的提问开始了。
“陈先生,2013年12月21日晚间,你作为嘉宾主持出演了NBC的《周六夜现场》,是吗?”
陈诺道:“是的。”
“在节目开场的独白环节中,你提到了我的委托人玛丽亚·巴蒂罗姆女士,是吗?”
“是的。”
“你还记得你具体说了什么吗?”
“大致记得。”
“大致。“格里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好的,我这里有一份NBC官方提供的节目完整文字记录,已经在双方证据交换中提供过了。”
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请你看一下第三页,黄色标注的段落。确认一下,这是否就是你当晚在节目中说的话?”
陈诺拿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是我说的。”
“好的,谢谢确认。”
格里芬收回文件,“陈先生,我注意到,你的独白篇幅相当长,其中有一部分是专门针对我委托人巴蒂罗姆女士的。我数了一下,直接提到她名字的段落至少有六处。那我们来谈谈这段独白的创作过程。SNL的开场独白通常由节目的常驻写手团队撰写,是吗?”
“通常是的。”
“那你这一期呢?是谁写的?”
“是戴夫·查佩尔。”
格里芬点了点头,“戴夫·查佩尔,全美最著名的脱口秀演员之一。陈先生,是你专门委托他为你撰写这段独白的?”
“是的。”
“你为此支付了多少报酬?”
“反对,“布里奇特立刻开口,“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
“恰恰相关。“格里芬笑了笑,“这直接关系到被告对这段内容的参与程度。”
布里奇特微微皱眉,但还是对陈诺点了点头。
陈诺于是道:“五百万美金。”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看了过去,只见是今天在场的法庭速记员。这位中年女士显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微微一红,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调整速记机的键位。
格里芬嘴角微弯。
“也就是说,这段独白不是你随手从SNL写手那里拿到的一份即兴草稿。你花了五百万美金的天价,请了全美国最顶尖的喜剧编剧,就是为了在这个全国直播的节目上,精准地、充满恶意地攻击我的委托人。在创作过程中,你一定提出了明确的要求,甚至亲自参与了针对巴蒂罗姆女士的段子创作,对吗?”
“反对!诱导性提问!“布里奇特厉声打断道。
但陈诺却轻轻拍了拍布里奇特的手臂,示意她放松。
他看着格里芬,笑了一下,说道:
“格里芬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不去好莱坞当编剧可惜了。”
陈诺摊开双手,“我花五百万美金,是因为戴夫·查佩尔就值这个价。我付钱,是让他给我写一个能炸翻全场的开场脱口秀,不是我花钱雇他去暗杀谁。”
“我是一个演员,格里芬先生。编剧把稿子写出来,SNL的法务部门审核通过,然后打在提词器上,我只是走上台,照着提词器把它们绘声绘色地演出来而已。仅此而已。”
格里芬道:“但在查佩尔先生完成初稿后,你肯定审阅过,不是吗?你看到了其中涉及巴蒂罗姆女士那些极其恶劣的言辞,你为什么没有要求删除?”
“陈先生,你在节目中说了这样一段话——你把巴蒂罗姆女士比作'在片场拍完自己的戏份还赖着不走的那种家伙',说她'大喊大叫,拒绝别人上阵,就好像那个正在拍片的男主角是她丈夫一样'。你记得这段话吗?”
陈诺忍住笑,点头道:“记得。”
“好的。那紧接着这段话之后,你说了——'玛丽亚,让我再告诉你一个残酷的真相,曾经上过你老公的女人可不少。只是,你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
陈诺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你想说什么,律师先生。”
而他笑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注意到,他对面的福布斯女主播再也装不下去了,脸上难看到了极点,看他的眼神也是,要是能杀人,他都死了千百回了。
但他真的,都怪戴夫·查佩尔这家伙,特么写的都是些什么段子啊,太搞笑了,他控制不住。嗯,下次还找他。
在他的笑声中,格里芬问道:“我想说,你难道不觉得这些语言充满了攻击性?应该从稿子里删掉?”
“因为那是个喜剧节目啊,律师先生。“陈诺收住笑声,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巴蒂罗姆女士在那周的新闻里大肆攻击我,她把自己变成了新闻热点。而SNL的传统就是调侃当周的热点人物。我觉得那个段子写得非常幽默,我为什么要删除它?”
格里芬道:“但是,陈先生,你在节目中暗示巴蒂罗姆女士的丈夫乔纳森·斯坦伯格先生有婚外情!你在两千多万观众面前说'曾经上过你老公的女人可不少'!那么请问,在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手里是否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斯坦伯格先生确实存在婚外关系?!”
陈诺摇摇头,说道:“证据?格里芬先生,你在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那是一个脱口秀的舞台,不是法庭的证人席。”
“在那段独白里,我还把巴蒂罗姆女士比作了'在片场拍完戏还不肯走的AV女优'。怎么,难道你还需要我提供一份她在成人电影制片厂的打卡记录作为证据吗?”
格里芬的助手低下了头,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速记员的手指也顿了一下。
陈诺又继续说道:“她在一篇文章里,毫无根据地把我形容成一个会吃人的从中国来的哥斯拉。而我作为一个嘉宾,在一个喜剧节目里,用夸张的脱口秀段子对她进行了一次修辞上的对称反击。我觉得这很合理。”
格里芬这个时候可没有之前的热情笑容了,他听完,板着一张脸,说道:
“陈先生,让我帮你做一个总结。你花了五百万美金,请人写了一段独白。你审阅了全文,注意到了其中涉及巴蒂罗姆女士的内容,选择了保留。你在一千两百万观众面前暗示了一个你自己承认'不知道真假'的婚外情。这段话在播出当晚直接导致了巴蒂罗姆女士家庭内部的暴力冲突,她的丈夫受了伤。在随后的一个月内,她的丈夫提出了离婚,她在金融新闻界建立了三十年的声誉遭受了不可逆转的损害。”
“而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没有。你的电影票房一部比一部高,你的身家一年比一年多,你登上了福布斯财富榜!在一年之后,你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告诉我这一切只不过是一段'修辞上的对称回应’。”
“而且你还觉得,这很合理?”
“反对!“布里奇特的大声说道,“格里芬先生,你这是结案陈词,不是质证。”
“没关系,布里奇特。”
陈诺说道,而后看着格里芬,
“律师先生,请你搞清楚一点,我那是在SNL上的发言。全美国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那是个笑话,没有哪个观众会把午夜喜剧节目里的荤段子当成《华尔街日报》的调查报道。如果这都算诽谤,那美国的脱口秀演员现在应该全都在监狱里踩缝纫机。”
格里芬看着对面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
他知道,对方准备得十分充分。
的确,无论怎么样,只要把喜剧免责的盾牌举起来,自己这方就根本抓不到他任何“实际恶意“的实质性把柄。
按照这个趋势问下去,这场质证会只能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