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拉瓦乔的笔下,神性往往就诞生在那些最卑微、最痛苦、最残破的肉体之中。
……
罗杰·艾伯特目不转睛的盯着投影屏幕,感觉到自身血液仿佛奔流加速。
在这一瞬间,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那所谓的“冲奖片”定性是否显得过于狭隘?
那对于科幻片的看法是否有着傲慢的嫌疑?
眼前这样的表演,足以比肩甚至超过《达拉斯买家俱乐部》中马修·麦康纳的牺牲,这宛如圣徒殉道般的肉体的表现力,难道还不值得一个区区的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吗?
他能够感到自己心里的渴望,他几乎想要立刻坐在桌边,将这样的感受给写出来。
但就在这时,罗杰·艾伯特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心跳声大得宛如惊雷,在耳边砰砰作响。
“罗杰,你没事吧,要不要就到这里。”
两秒钟后,妻子的话从身边传来,显然,女人虽然看似在看电影,但依旧有一大部分的心神都在他身上,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罗杰摇了摇脑袋。
噢,不。
不要。
怎么可能离开呢?
一旦离开,那个工作人员就会下来收走硬盘。
那时候可能他就永远再看不到接下来的电影,那他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因为,他此刻有一种异常强烈的预感,那就是——
伟大的表演就在不远之处了。
……
骨瘦如柴的男人披着浴巾。
镜头滑过他的肌肤和脸,毫不吝惜地挥霍着这个男演员的肉体,也几乎是用赤裸裸的明示告诉所有人——看,这不是特效,不是替身,没有毛巾挡脸,也没有打光修饰,这就是男主角本人,就是那个叫做陈诺的演员。
这是他的锁骨,他的胸,他的小腹,他的肚脐,他的乳头和他突出的骨头。
你们还要看什么?
噢,还有,你们即将看到他的眼泪了。
“第四百六十一个火星日。”
陈诺走到了栖息舱的摄像头前,坐了下来。
而电影的画面,也随之切换到了摄像头的录制视角。
左上角有着小小的红色录制点,下方有着细细的音频波纹在跳动,整个色调也随之变得粗粝和低饱和度,就像是一段真实的私人录像。
“今天洗了个澡。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洗过的最奢侈的一次澡……”
“我用掉了差不多三升水……我的身上都是粪便……”
“那个味道,在密封的栖息舱里,无处可逃……”
“我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从粪土里钻出来,我再把它们……吃掉。”
“每一口土豆里,都有我自己的味道。”
他在不间断的镜头前,说着冗长的台词,整个肢体在录像里,显得怪异而病态。他时不时会猛地转头,手指还会不受控制地抓挠着大腿,
最后,他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说道:“……所以,从理论上讲,我即将成为一个海盗,一个烧杀抢掠的太空海盗。”
【天才】
罗杰·艾伯特在笔记本上飞快的记录下这个词。
他没有去记录那些表演的细节,因为他是一个影评人,不是普通观众——在这长达数分钟的一镜到底面前,对于表演本身的分析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非常清楚,要在这个接近5分钟的一镜到底中,对于孤独寂寞的情绪表达,做到层次变化如此自然,流露如此坦诚真实,全世界能做到的男女演员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五个。
而50岁以下的,一个都没有。
天才。
在第一次认识这个男演员后,他已经无数次这么说无数人说过,现在,他一定要在影评里再度告诉全世界这一点!
噢……不。
当场景切换,主角第二次开着火星车出行,他要去谢柏瑞利撞击坑,抢夺那里的中国登陆场。
那明亮的光线切换传来,罗杰·艾伯特突然眼前又一次眩晕,有些天旋地转。
音响里那苍茫的旁白,也在耳边变得模糊和断断续续。
“任何我去的地方……奇怪……45亿年以来……直到现在……我是整个星球……唯一的人类。”
“罗杰,罗杰!”
妻子有些焦虑的声音再度从耳边传来,让罗杰·艾伯特快要涣散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焦虑的脸。
“罗杰。”看到他有了动作,女人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你真的没事吗?要不我们就看到这里吧,我扶你上去休息。”
罗杰·艾伯特虚弱的说道——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NO。”
“可是,罗杰,你需要休息。”妻子看着他的样子,眼里涌出了泪光。
“不,我……必须……”罗杰·艾伯特艰难的用喉音器发出嘶哑的声音。
妻子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或许意识到了什么,她一边摇头,一边哽咽的说道:“不,罗杰,不。”
“……必须……”他重复道。
可惜,喉音器的电子合成音,是听不出“坚决”的语调,于是他不得不补充道:“记得……我……的话……?”
妻子无助的点头,但又拼命的摇头。
罗杰温柔的看着她。
他没有再说话。
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但是他知道,妻子会同意的。
因为他是罗杰·艾伯特。
他不是将军,不需要死在横尸遍野的沙场。
但他是一个影评人,他应该死于一部酣畅淋漓的电影里。
他转头看向荧幕。
几分钟后。
他又艰难的拿起了笔,颤颤巍巍的在笔记本上写着,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写出来,那个他想要写的短语——
【Silence as language】
沉默是一种语言。
ps:
后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