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苍天，罡风肆虐，好似万千飞剑临体。
纵是真君撑起护体灵光，也不免耗费额外法力。
吕玄离开金泉洞天后冲天而起，腾跃到了云层上方，惊觉迷离岛的风场比星罗群岛还要猛烈几分。
难怪当年青山坊市就建在绝壁之下，众筑基弟子偏要绕行丹阳城才方便返回内门。
也只有结丹真人架起遁光，才能在海潮拍岸般的风压中自如穿行。
不多时。
一道银蓝剑虹排开大气，荡破层云，倏忽一闪，便出现在了原本的坊市废墟之上。
五年过去，此地的景况又与上次见时大有不同。
天云山脉失守，坊市和通天苑首当其冲，遭受到了天罗国修士的攻伐，曾经的上千间店铺尽数化作碎石瓦砾，就连善功堂设立的分部也未能幸免。
驻守在此的秦长老，也被数名同阶敌人缠住走脱不得，只落得个自爆金丹，身死道消的结果。
至于吕玄在坊市的那几位老熟人，譬如王长生、罗思远父母、邓执事……
且不说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早已寿尽而终，即便几人有幸筑基，也在遇袭后竭力抵抗无果，与众多内外门弟子一同，牺牲于保卫坊市的战斗中。
晃眼多年过去，这些人的神魂若是进入轮回，约莫早已转世投胎去了。
如今五国调集人手于北境角力，毗邻姑苏州的天云山脉战事倒是稍显平缓。
也是因此，青山宗与同在姑苏州的楚家才又派出弟子，将坊市重新建设起来。
只是光阴流转，繁华不再。
现下坊市也就只有纵贯南北的一条主街，长有十里，两边商铺营业的少，关张的多，不过售卖的宝贝种类倒是一应俱全。
吕玄散开太白归光剑遁，悬停在一家名为“弘景斋”的小店外，身周银蓝电光游走，“滋啦啦”作响，让周围不少低阶修士惊呼出声。
几个呼吸后，剑气激发的滚滚雷声才在空中响起。
元婴大典过后，青山宗便将吕玄的画像分发下去，让炼气、筑基二境的低阶弟子也知晓本门多了一位元婴祖师。
是以他身形甫定，便被不少人认了出来。
“拜见真君！”
“晚辈阳泉真人座下三弟子，见过吕师祖。”
“楚氏仙族楚云月，拜见吕前辈，当年还听族叔楚清易说过和真君的交情呢……”
面对旁人的殷勤招呼，吕玄只是略显冷淡地点头，连侧首过去看一眼都欠奉，使得那名想要拉进关系的楚家女修失望无比。
他之所以中途停下脚步，来到这间弘景斋，实则是神识扫过的时候，发现了一位面熟之人。
迈步跨过门槛，吕玄大袖一甩，店铺门口升起一道无形禁制，将外面的嘈杂人声隔绝开来。
内里空间不大，也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一名花白头发的老者趴在柜台前揉着眼睛，似乎是方才正在打盹，却被剑气惊醒，扰了清梦。
“道友快快请进！小店什么生意都做，小老儿精通炼丹、炼器，只要道友拿得出足够灵石，锻造绝品法器也不成问题。”
弘景斋掌柜是筑基后期修为，不过观其容颜，突破二境的时候估计已经年纪不小，不然也不会显得像个五旬老者了。
“道友？”
吕玄心中觉得好笑，更加确信这掌柜睡得沉着，并未听到自己的身份。
但他也没有刻意展露真君灵压，只是神色如常地问道：“掌柜的生身父母可还健在？”
“阁下是谁，为何有此一问？”
弘景斋掌柜脸上露出古怪神情。
正经客人，谁会关心这等事情？
“那我换个问题，你且听好了。欧冶平当年一身精血所剩无几，生机衰败，又是如何找到女子成亲，还诞下了你这么个后代？”
吕玄伸手抄起柜台上一壶清茶，自己斟了一杯，在旁边的竹椅上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他语气平淡，像在闲话家常。
可这话落在那老者耳中，却不啻一道惊雷当头劈下。
“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般详细？”
掌柜面色骤变，方才那副懒洋洋的神态一扫而空，藏在背后的那只手已悄然捏了个法诀，“你是王家的人？”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整间弘景斋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四面墙壁齐刷刷冒出数十根寒光闪闪的箭尖，对准了吕玄周身要害。
店门口那块厚重的门板也“哐当”一声砸落，封得严严实实。
不出半个呼吸，一间寻常商铺就变成了一座铁桶也似的囚笼，四壁泛着金属冷光，看上去牢不可破。
“王家竟敢派人来坊市寻仇？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青山宗的真人找上门去，将你们满门打杀？”
那老者一改先前的惫懒神态，双目凶光毕露，掌中已多了一柄窄身长剑，剑尖遥遥指向吕玄。
“不愧是欧冶平的子嗣。你这炼器造诣，丝毫不亚于乃父。外人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整座弘景斋本身就是一件法器。”
吕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神识四下打量了一圈，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看来欧冶道友把那分形合炼之术也传给了你。”
掌柜听到“分形合炼”，握剑的手猛地一颤，随即死死盯着吕玄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越看越是心惊。
他换了几门法术，竟都完全看不透此人的修为深浅，神识探过去便如石沉大海，只感应到对方法力浑厚无匹，绝非筑基期修士所能拥有。
掌柜仔细看了吕玄几眼，忽然间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前些年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桩大事，不由浑身一激灵，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颤声道：“前……前辈莫不是青山宗新晋的那位太上长老，吕真君？”
吕玄笑而不语，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晚辈有眼无珠，竟没能认出是前辈大驾光临，方才多有冒犯，实在是无心之失，求前辈海涵！”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砰砰作响。
他后背冷汗涔涔，心中又悔又怕。
真君何等人物，无需动用法力，只消一个眼神就能让筑基修士神魂溃散而亡。
弘景斋掌柜此刻心里后悔万分，懊恼自己不该反应那么激烈，可他又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吕真君怎会知道那些陈年旧事？
思及此处，掌柜壮着胆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前辈……认得家父？”
“何止认得。吕某的炼器法门，还是欧冶道友亲手传授的，至今受益匪浅。”吕玄抬手一指，一股柔和的力道便将老者从地上搀了起来。
“这么说来，前辈当真与家父有旧！晚辈欧冶立，见过吕前辈。”
掌柜躬身行了个礼，脸上是又惊又喜，他很快压下激荡的心绪，正色道：“前辈方才说得不错。家父当年的确是被贼人所害，精血亏空殆尽，寿数只剩不到一年。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家母碰巧是楚家旁系的一名炼药童女，粗通医术。二人相识之后，家母便想方设法配了不少药散为家父调养身子。一来二去便生出了情分，这才有了晚辈。”
“哦？欧冶平道友没有因为伤势过重而死，他是寿终正寝的吗？”吕玄目光一闪地问道。
当年他与欧冶平最后一次见面，对方因道侣王幼薇之事身负重伤，修为已经倒退到了炼气一层，腿也被王家家主打断。
吕玄感其诚挚，就给了欧冶平一枚回春丹，但回春丹无法补益精血，所以欧冶平虽然康复，但体内生机太少，还是只有不到一年可活。
欧冶立苦笑着摇了摇头：“家母虽尽力救治，可终究为时已晚。父亲硬撑着等到晚辈降生，便撒手人寰了。”
老者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父亲落得这般境地，全是拜梁溪城王家所赐。家母曾暗中调查过此事，也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可她是楚家旁支，只有炼气期的修为，人微言轻，根本得不到族中重视，便再也查不下去了。不久后，家母也寿元耗尽，郁郁而终。”
吕玄默然，心中叹息一声。
若论天份，欧冶平对于炼器之道的理解，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卓越非凡。
吕玄修道两百余载，遍行诸海，见过的天才数不胜数，但也只有精通阵道的陈识能与之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