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云布空，浑风迷眼。
偌大天一道场，不知绵延几千万里，此刻尽数沦为黄濛濛的昏浊世界。
风沙裹挟着天地元气暴走肆虐，啸声如山崩地裂，震得人五感涣散，魂识飘摇，生出一股身不由己的无力感。
有些来不及逃离的结丹真人，在漫天黄沙中彻底丧失了方向，迷迷糊糊朝道场深处飞去。
不出片刻，护体灵光削尽，而后骨肉消融，神魂化作灰灰，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身死道消了。
几名真君遁速奇快，也才赶在元神发威的前一刻，将将抵达孤峰，侥幸保全了性命。
而在道场深处，某座峭壁边缘，两名看上去年纪相仿的青年却半点不受影响。
三昧神风靠至近前，便被一道无形气机阻在三丈开外，硬是灌不进去一丝一缕，连衣角都不曾掀起。
方海禅箕踞而坐，姿态懒散，一如往日在青叶馆柜台边晒太阳。
吕玄盘膝在旁，静静听着师父讲述过往。
“我本是大齐国人士，自小资质还算不错，一生修行也谈不上什么坎坷，六百来岁便证得了元神。往后就是四处游历，将天下能找到的延寿灵物差不多吃了个遍。到今日，刚好两千七百岁整。”
吕玄心下盘算，师父先前说己身还有几百年可活，那么其人寿数也算得亘古罕见了，起码比玄真子师兄悠长得多。
转念一想，单凭卓越根骨或是后天苦修，绝无可能踏过五境天堑。
能走到这一步的，无一不是大气运加身之辈，有何等奇遇都不足为奇。
待得寻到黄泉河水，炼制回阳圣水，吕玄自忖能将寿元提至两千载上下。
倘若再证得元神，说不得比师父还要长命几分。
“此界法则不全，容不下元神现世，若不压制修为，每过一息，便要损耗一个时辰的寿元。虽不致命，但我辈修士境界越高，也就越是惜命，所以没有哪个化神老怪愿意平白流失生机。”
方海禅似是看透了吕玄心中疑惑，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平生所愿，无非飞升上界。早在天一道场降世之前，我便已推算清楚，今次是万载以来秘境与现世交融最深的一回，必有大变，所以才进来一探究竟。为师一向运气不差，撞上那女子强行打开天门，也是省下不少力气。”
吕玄沉声道：“您是打算借助那道漩涡飞升？可此女乃是外道天人，据她亲口所言，漩涡另一端通往天人领地。我等人族贸然闯入，岂非自投死路？”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方海禅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
“等你到了能以元神出窍、畅游无垠虚空的地步，便会明白，此方地陆，说穿了不过是一个稍大些的空泡。泡壁之外，还有数不尽的更小的空泡在虚空中漂移。”
“有些运行得颇有规律，譬如这天一道场，内里禁制足够强大，每隔一段年月便被地陆所吸引，与现世交融一回。另有许多更加孱弱的空泡，化神修士大可以法力将其攫住，拖到地陆近旁固定下来，这便是各大势力那些古祖留下的洞天福地了。”
“你结婴时渡过心魔劫，应当清楚，地陆最外层是一道天幕，天幕之外密密匝匝全是域外天魔。这些东西无时无刻不想戳破这层泡壁，涌入人间。修士的神魂之强，在虚空中就像血滴落入鲨群，转眼便能引来无数天魔觊觎。”
方海禅屈起三根手指，“所以飞升拢共有三道难关。”
吕玄听到这里，知道师父要指点正题，当即正襟危坐，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方海禅肃然道：“第一重关，冲开天幕。第二重关，从亿万天魔的围杀中杀出一条生路。第三重关，也是最难的一关！那便是摆脱此方地陆的牵引，径直朝上界而去。”
吕玄眼界大开，不禁在心底啧啧称奇。
结婴有四难，飞升有三关。
当初玄真子师兄只说了自己飞升失败，并未细述其中经过，原来仅仅是打开天幕都还不算完，须得凭一己之力挣脱整个人间束缚才行。
细细一想便也释然。
寻常修士死后尘归尘土归土，一身修为散还天地。
而化神修士破空离去，等同于将毕生从此界吸摄炼化的灵气尽数带走，永久削减了地陆底蕴，本就是逆天而行，自然不会太过轻松。
“前代化神修士飞升，要么是自身神通高得不可思议，硬生生杀出一条路去，要么就是寻到了某处空间节点，借那里的特殊地势减弱牵扯之力。”
方海禅将目光投向远处，语气中透出几分老辣算计，“今番道场与现世交融得极深，待它脱离时，天幕重新弥合，空间波动足以将此方小界远远弹开。我原计划就是随道场一同离去，等它没入虚空深处，再以此为跳板冲向上界，如此便能略过前面两关，省去大半功夫。”
说话间，方海禅已将天妃镇压于掌心之下。
却见那女子风华不再，眸光显出几分焦急。
无论多少玄妙神通施展出来，依旧无法反败为胜。
非是外道天人手段不强，而是方海禅此刻境界攀升至顶点，以化神中期之能，足以将这方小世界击穿。
二者力量差得实在太多。
天妃连连掐诀，周身神光翻卷，但是都被一层无形牢笼挡了回来，几如一只笼中困鸟，扑腾羽翼却处处碰壁。
“下界蝼蚁，欺本座真身不能降临，他日若在上界遭逢我族，必叫你受天人追杀，死无葬身之地！”
天妃恨声詈骂，话音未落便被一道黄风扑面拍中。
霎时间，息壤神土攀附蔓延，化作无数根须般的锁链紧紧缠住她的四肢、躯干、脖颈，将整个人捆成一个粽子般悬起。
那些分化出的血莲也未能幸免，被根须裹缠得密不透风。
帝释金莲不愧是正统天人神通，感应主人心意，骤然迸发出凄凄血光，瞬息间融化了数十道根须。
倘若换作其他只擅攻伐的化神修士，还真未必困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