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799年到1841年,他历经14届政府、17任海军大臣,期间就连海军部第二秘书都换了4个。
他曾经见过老成持重的约翰·巴罗爵士在会议上打瞌睡的场面,也曾经淡然自若的被将军们骂得狗血淋头,还见过无数新人在这间会议室里战战兢兢、语无伦次的样子。
可今天,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也在紧张。
不过,倒也不怪他紧张,作为海军部的老资历之一,他深知自己的名字弄不好已经被亚瑟列在了优化名单的前排位置。
虽然他今年还不满60岁,按照白厅高级事务官的平均退休年龄来看,起码还能再干几年。
但是,事务官到底应该在什么时候退休,这件事又没有硬性规定。
退的早的可能50岁便告别白厅了,而退的晚的呢,像是约翰·巴罗爵士那样77岁才退下去也不是不行。
说到底,退休年龄定在哪里,完全就是部门首长一句话的事。
假使他喜欢你,58岁也只是青春期,假使他不喜欢你,38岁也可以给你办个因病离休。
虽然海军部的退休待遇向来不错,但如果能不退,阿梅德罗兹肯定还是不想退。
如果往大了说呢,这叫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为政府服务乃是每一位事务官的天职和使命。
如果往小了说呢,谁舍得把到手的权力拱手让出去呢?
况且,就算退休待遇再好,拿的薪水也肯定是比在职少的。
阿梅德罗兹忐忑之际,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亚瑟走了进来,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提着根手杖。
他今天穿着的还是那套十年前从杰明街订制的黑色燕尾服,白手套上看不到半点褶皱,就连头发也维持着他在苏格兰场任职时的习惯,梳得一丝不苟。
会议室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先开口。
亚瑟坐下来,将手套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吧。”
阿梅德罗兹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爵士,秘书处各办公室的汇总材料已经整理完毕,共分五个部分:海事、海军、法律、文职,以及海军陆战队相关事务。各部门一等书记官已在材料后附了摘要,请您审阅。”
亚瑟点了点头,没有去看那些文件:“说重点。”
阿梅德罗兹闻言放下文件:“海事办公室目前积压的待处理事项共四十七件,其中涉及舰队部署的二十三件,涉及港口调度的十六件,涉及海外基地物资补给的八件。至于海军办公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海军办公室的账目核对工作尚未完成,要求各船坞配合财政审计办公室上报账目的文件已经发下去了,预计还需要两到三天才能得到反馈。”
亚瑟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两到三天?”
阿梅德罗兹硬着头皮点头道:“没错,两到三天。”
“太久了。”亚瑟看着他,不容置疑道:“光是反馈就要两到三天,等他们把账目全部清算出来,还不得排到下个月?现在就给海军测量局发函,敦促他们必须在一周之内把财务明细报过来。”
“这……”阿梅德罗兹闻言,半张着嘴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回。
坐在亚瑟左手边的埃尔德见状,赶忙一手遮在嘴边向亚瑟低声道:“亚瑟,这有点难为人了,那可是十年的台账,别说一个星期了,就算给他们两个星期也未必整理的过来。况且……”
亚瑟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和埃尔德演着双簧:“况且什么?”
埃尔德抿着嘴唇,故意摆出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看了看周围的同僚们。
这时,坐在埃尔德旁边正在做会议记录的布莱克威尔忽然开口道:“我想……卡特先生想说的可能是……况且负责舰船设计和船坞管理的海军测量局总测量师威廉·西蒙兹爵士,目前都不在局里,单凭测量局首席书记官约翰·埃迪先生一个人,恐怕很难应付得过来……”
亚瑟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不在局里?他干什么去了?”
“这个……”埃尔德忐忑不安道:“我记得是出国考察去了。”
“考察?”亚瑟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去法兰西吗?”
“不,是去俄国。”布莱克威尔的表情简直比莎士比亚的舞台剧还精彩:“考察黑海舰队和波罗的海舰队。”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就连亚瑟也一时语塞。
“考察俄国人的舰队?”亚瑟扭头看向现场资历最老的阿梅德罗兹:“俄国人最近发现了什么先进的造船经验吗?”
阿梅德罗兹两边都不想得罪,于是只能尽可能委婉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是考虑到俄国人拥有雄厚的制船木材资源,说不定他们最近确实有了什么新突破呢?”
埃尔德也紧跟着补充了一句:“而且俄国舰队效率低下的状况也是极具价值的观察对象,毕竟只有把缺点都找出来,才能避免在新舰船的设计中出现相同的错误嘛。”
布莱克威尔见埃尔德这个亚瑟爵士的挚友都表了态,不明就里的他也紧跟着顺杆爬道:“我觉得西蒙兹爵士也有可能是去俄国为皇家海军的造船厂寻找更好的供货渠道,毕竟除了加拿大的木材以外,再没有哪里的木头能比俄国的木头更适合造船了。”
谁知道布莱克威尔话音刚落,便听见亚瑟一声爆喝。
“简直一派胡言!”亚瑟一拍桌子,阴沉着脸道:“我没有不尊敬威廉·西蒙兹爵士的意思,但是如果他觉得海军部会看在他和威廉陛下往日的交情上,放任他在海军测量局胡作非为,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在座的书记官们纷纷吓得一哆嗦,他们纷纷挺直了身板,静待亚瑟的下文。
亚瑟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他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几年前格雷厄姆爵士主政海军部、要求核查账目的时候,朴茨茅斯和德特福德的造船厂便搞出了账目丢失的操作!如果这一次,测量局还想用同样的方式糊弄财务审计办公室,那届时他们就别怪委员会兴师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