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秘书处各办公室抽调。”亚瑟目光扫过在场人等:“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消失了。
阿梅德罗兹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海军部干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有听说过秘书处向造船厂派出“临时专员”这种事。
造船厂是海军测量局的管辖范围,是西蒙兹的地盘,秘书处的人去船坞查账,无异于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里数钱,这闹不好是会引发部门冲突的。
可他能说什么呢?
爵士,这不符合惯例?
爵士,西蒙兹爵士不会同意?
爵士,您这是在越权行事?
拜托,他可不想触这个霉头。
正当会议室冷场之际,场内忽然响起了拖动椅子的声音。
“爵士,我和托马斯去、”
阿梅德罗兹抬头望去,说话的是几张没见过的生脸。
他微微皱眉,但转瞬就明白了这些人是谁。
是那些被亚瑟爵士从苏格兰场调到海军部的苏格兰场警官,他记得名字貌似是叫……
莱德利·金?
亚瑟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上轻轻磕了磕:“莱德利。”
莱德利满脸严肃,微微躬身:“爵士?”
“你在警务情报局的时候,去过造船厂吗?”
“去过。朴茨茅斯、普利茅斯、查塔姆。但不是去查账的,而是去抓人的。”莱德利抬头挺胸道:“有一年,德特福德的船坞里丢了批铜料,价值八百多镑。当地请我们去查案子,我带人蹲了三天,抓了四个人。三个是船坞的工人,一个是管仓库的文员。”
亚瑟点了点头:“行,那你这次还去德特福德,普伦基特去朴茨茅斯,下午就出发。”
“是,爵士。”莱德利和普伦基特同时应声。
亚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长桌两旁那些僵坐着的人脸上:“还有主动请缨的吗?”
亚瑟等了几秒,没有再等到回应。
“行吧,那就这样。”他略一挑眉,一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在腋下,一边冲着布莱克威尔吩咐道:“公函写完之后,先送给我过目。然后以秘书处的名义发出,抄送海军部委员会、海军测量局。”
布莱克威尔埋头奋笔疾书,他面前的笔记本上早已记得密密麻麻:“明白了,爵士。”
亚瑟站起身,提起手杖宣布道:“散会。”
亚瑟刚刚走出办公室,便看见走廊尽头站着的三位海务大臣。
第一海务大臣乔治·科克伯恩站在最前面,手杖杵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亚瑟爵士。”
“阁下。”亚瑟抬起帽子,微微欠身:“您还不去委员会那边吗?一会儿委员会会议就要开始了。”
科克伯恩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还有点时间,不着急。”
说到这儿,科克伯恩啪的一下合上表盖:“对了,财务审计的消息,您这边应该也收到了吧?”
“当然,刚才秘书处开会正说到这个呢。”
科克伯恩笑着问道:“是吗?您对财务审计的事情怎么看?”
亚瑟把手杖夹在腋下:“我完全支持内阁的决定。削减政府支出是皮尔爵士上台前的承诺,必须兑现。况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皇家海军中存在着巨大的浪费和贪污腐败,这一点必须得到整顿。”
“浪费?腐败?”科克伯恩微微点头:“您说得对,这种情况确实有。我在皇家海军干了四十年,见过把军舰上的铜钉拿回家打成锅的,见过把船员的伙食换成发霉面包的,见过在战利品分配上做手脚,见过在战报上说假话,这些现象确实是该整顿整顿。”
不等亚瑟接茬,科克伯恩又开口道:“可那毕竟是少数人。”
亚瑟听出了科克伯恩的话外之音,他委婉地回道:“但您也知道,就是这些少数人坏了皇家海军的名声”
“您这么说,我也不否认,但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科克伯恩开口问道:“您认为,现在英国的殖民地和需要保护的贸易航线,比十年前是多了,还是少了?”
亚瑟没有犹豫:“多了。”
“多了多少?”
“不少,非洲沿海、印度洋、远东,新的殖民地,新的贸易口岸,新的航线。十年前没有的,现在都有了。”
科克伯恩点了点头:“那您觉得,是不是应该投入更多的舰船,来满足我们的需要?”
“您说得对。”亚瑟也没想到,科克伯恩刚一上任就打算对抗内阁,但作为海军部第二秘书,他暂时还是不愿意与这位皇家海军的军事领袖爆发正面冲突,因此他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任务多了,舰船多了,需要的经费自然多了。可账目乱不乱,跟任务多少,没有关系。”
科克伯恩的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了敲。
亚瑟继续道:“一艘军舰,从设计到下水,需要经过多少道工序,需要多少种材料,需要多少人签字。每一道工序,每一种材料,每一个人,都应该在账本上留下痕迹。如果找不到痕迹,那就是人的问题了。”
科克伯恩闻言摇了摇头:“如果仅仅只是整顿纪律,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您得明白,现在要的不是整顿纪律,而是要削减支出。内阁想要的是在预算表上少一个零,是少花钱,而不是提高预算利用率。查完了账,把窟窿堵上,在您看来,这对于海军发展当然有好处。但是落在内阁眼里,他们就会说:‘看,海军的钱果然花多了,明年必须得砍。’您觉得,这是对皇家海军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