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毓不由笑了,启康帝也笑了,满堂宗亲都被这童言无忌逗得笑了起来。
“朝夕不可胡闹,就依太子罢。”启康帝点头。
一派言笑晏晏中,朝夕立在那里,暗中攥起了拳头。
“小十七,你总是要长大的。”风毓说。
回云岫宫的路上,车舆里朝夕怒目而视,“你为什么不拦着太子,也想把我送走吗?”
予光端然坐着,“太子说的并没错,你总要分出去住。”
“当初你把我带回来,没同我商量,如今又挥之即去,难道这天底下的事都随你的性子不成?”
“当初你尚在襁褓,只会咿咿呀呀地哭,抓着我的手指头不放,我如何同你商量?”予光微皱了眉,想到了什么,又淡淡瞥了她一眼,笑道,“如今还是只会哭,倒没长进。”
朝夕自知道理上讲不过,给他一提醒,索性哭了起来。
予光若有所思地瞧着舆外高耸的宫墙,对身边的聒噪不予理会。
朝夕刚刚还只是作势,如今恼羞成怒,赌气嚎啕,直哭得全身的热仿佛都随着泪水流尽、手足冰凉。
予光见她抖得厉害,不由伸手去摸了摸她的手,被朝夕一把甩开,“你又何必管我。”
“你倒想要谁来管?”予光无奈道,命抬轿的宫人加快步伐,取了车中的狐裘大氅展开,将朝夕裹了进去。
仲夏炎热的天气,朝夕却在瑟瑟发抖。
“绰华宫修好也要一年半载。”予光放软了心肠。
“真的么?”朝夕泪眼婆娑地瞧他。
“只怕到时候,你早已不想和我住在一起了。”
朝夕没有回答,哭得困了,靠在他的怀里昏沉睡去。
宫墙下,守候的宫人见了车舆,忙提着宫灯迎出,俯身行礼,“殿下回来了。”
予光将朝夕裹好,领她下车。宫人们知公主体弱,又宫宴至夜,回宫路上疲累睡着了,不敢惊扰,默然引路。
一个年长的姑姑带着宫女们出来,迎过睡眼惺忪的朝夕,簇拥她上阶入殿,“云妃娘娘就寝前还吩咐,公主若今夜饮了酒回来,一定要用过参汤再歇息。”
朝夕掩口打了个呵欠,就着宫女的手宽衣解带。
“往日可不喝,今日必须喝。娘娘再三吩咐,别让酒气经风,凉了肚子。”那姑姑又道,“娘娘还说,今日你们必宴至深夜方归,明晨无需去请安。”
“还是要去的,你照常叫我起身便是。”朝夕衣裙褪去,踏入浴桶。
姑姑这才一笑,“很是。”
待朝夕上榻钻进被子,予光也盥沐毕,更了衣前来。
初漏已过,更深夜凉。
窗外月光清冽,穿过轻纱笼在他周身,朝夕觉得和煦如春。
“你出使东海国,数月不见……今晚不与我一同就寝么。”朝夕靠过去。
予光将她长发挽起置于枕上,方道,“你是大人了。”
“我偏不爱做大人,好处占不到,事事都不能随心。”朝夕愤愤道,“这样的生辰有什么可恭喜的呢。”
予光失笑,也不反驳,拿过掉在枕上的百草茶绢带,敷在她哭肿的眼上。
“我的生辰,你连一份像样的贺礼也未送。”朝夕拉着他的袖子,试探道,“今晚就在这陪我罢?”
予光诧然,“我才命人驯了只老虎给你,你便忘了?”
朝夕见混不过,只得蒙上罩眼的草药带子,躺下不动,“罢了,我就知道,如今我碍你的眼,恨不得少与我相处一刻是一刻。”
少顷,只听予光对外面站着的人道,“端良,你们都退下罢。”
“是。”端良应了,提醒道,“殿下一路辛苦,莫理会公主顽皮,早些休息才是。”
“我一会儿也便回去了。”
宫人退下,予光提袍入榻,卧在朝夕对面,“你快些睡,不许胡闹,我也困得紧,决不会陪你闲话。”
朝夕不语,蒙着眼躺了片刻,佯作熟睡,锦被下将有些冰凉的脚伸过去。她有先天不足之症,四肢血脉不畅,手足发寒,幼时便常偎予光取暖,予光也不以为意。
她的脚慢慢滑过他的小腿,一路攀越往上。
“朝夕!”予光低叫了一声,蓦地起身辖住她,“你做什么。”
朝夕揭开眼前的绢带,笑嘻嘻凑过去,“方才燕国夫人,在桌下便是这样对父皇,父皇笑得很开心呢。”
她将脚继续探去,故意逗予光,“痒么,你不喜欢?”
启康帝不喜子嗣过于沉溺温柔乡,失了男子气度。予光向来是最听话的,将启康帝平日赐他的美姬尽数献与了母妃。启康帝一厢赞赏他的作为,一厢心里又想抱孙子。燕国夫人私下里将他矛盾叹气的样子学给朝夕,令她捧腹好笑。
予光将她推开,“你懂什么?以后少和燕国夫人那样的人鬼混。”
“她是哪样的人?”
“名不正言不顺。”予光拉过枕头躺下,倦然阖目道。
朝夕眉一挑,“我也名不正言不顺,你还与我鬼混作甚?”
“你是大晋公主,岂与她相类?”
朝夕轻哼一声,枕臂躺了,“旁人可不见得这么说。”
他还要说什么,她却知他明日还要早起朝会,自己也困极,懒懒地翻过身去。
片刻之后,予光将她冰凉的双脚捞起,捧在怀中,“我走前配的药可按时用了?这些天倒觉你没那么凉了。你自己平日,也要多注意些……”
朝夕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